接下来三天,黑石镇像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缓慢而艰难地恢复着呼吸。
林越把指挥部设在了霍家大宅。这栋蛮族大汗住过的房子被清理了出来,墙上的狼头旗早被撕了,换上那面黑底红边的铁山旗。霍小婉把自己原来住的西厢房让了出来,给伤兵住。她自己搬进账房旁边的小隔间,没日没夜地算账。
林越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镇上转。他看镇民们从四面八方回来,看他们收拾被烧过的房子,看他们从井里打水冲洗街面的血渍,看孩子从躲藏的地窖里钻出来,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张望。他不说话,只是看。有时候会弯腰帮老人搬开一块压着门的碎石头,有时候会把手里的干粮掰一半给街边的孩子。
他从不觉得这些事情小。一支军队想在一个地方扎根,不能只靠刀。北境自卫团以后要守的不只是黑石镇,是更大的一片天地。如果这里的百姓不认他,那他跟蛮族、跟公国那些兵又有什么区别?
三天后,霍小婉把账本放在了他桌上。
账很厚,是用缴来的公国纸写成的,字不大,一笔一画很工整。林越翻开来看。粮食一万七千斤,其中细粮四千斤,粗粮一万三千斤。银钱合计四百八十两,另外还有些散碎铜钱。马匹一百六十二匹,可上阵的约一百二十。兵器甲胄足够再武装三百人。蛮族俘虏被甄别后,愿意留下投军的有九十三人,加上大榆堡和青石口的降兵,北境自卫团总兵力已经突破六百。
“六百人。”林越把账本合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数字放在三个月前,他连想都不敢想。那晚在石磨村他只有三个发抖的溃兵和一把崩了口的刀。而现在,他有了六百兵、一座镇、一座铁矿、一条商路。
可他也清楚,六百人在北境这片地方,只能算站稳了一只脚。公国那边迟早会派兵来清剿。蛮族大汗虽死,河北岸的部落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得继续往前走。而且得走得更快。
“把老周、熊六、狗子、白景文、孙豹都叫来。”林越对霍小婉说,“今天要议几件大事。”
人到齐后,林越开门见山:“第一,我要改军制。六百人里,挑出三百精锐,编为北境第一营。熊六当营正,二胖副之。其余三百编为后备队,由孙豹带。狗子的斥候队扩为六十人,直接听我调动。老周管内政粮草,白景文管商路贸易,霍小婉管情报和文书。从今天起,北境自卫团不再是一个松散的联盟,我们有自己的官、自己的兵、自己的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这几个人跟了林越这么久,早已习惯了他的作风。他说改,就改。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第二,我准备把黑石镇的城墙重修。”林越继续说,“不修高,只修厚。蛮族善骑射,不擅攻高墙。我们把墙基加厚,把北门和西门改成瓮城,再在四角加箭楼。不需要多好看,只要实用。这个事孙豹负责,带后备队和镇上的青壮一起干。十天之内完成主要工程。”
孙豹点头:“十天够紧,但可以干。”
“第三,”林越扫视众人,语调稍稍压低,“我要给蛮族留一条路。你们要听清楚,不是关门打狗。我们要在黑石镇北面修一个互市。蛮族要盐,要铁,要粮,都可以拿马匹、皮毛和金银来换。我们的盐商钱万贯明天就回镇,白景文你跟他合计个章程。互市开了,北岸的部落就不会再想着南下了。那些零散的小部落,甚至可能反过来帮我们对付其他部族。给好处,比给刀更能让人老实。”
白景文眼睛一亮:“林团长这是以商代防。这法子若做成了,比一万兵还管用。”
“能不能成,靠你。”林越说,“我不懂经商,只给你两条底线。第一,铁器只能给认我们旗的部落,而且要控制量。第二,互市里谁敢闹事,不管是谁,扣货扣人,绝不留情。”
白景文连声应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林越的语气变得有些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从野狼沟缴来的公国调令,铺在桌上。
“这是公国北防营游击赵渊的调令。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们跟蛮族联手,要清剿青石口以北的所有势力,然后把大榆堡的粮交给蛮族。黑石镇被屠,黄花坳被烧,野狼沟里死了那么多弟兄,根子上就是这个赵渊跟蛮族做的交易。我要把这张纸抄一百份,让人往南边传。传到北防营的每一个驻地,传到公国那些当兵的手里。让他们看看,他们的上司是怎么拿他们的命跟蛮族做买卖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公国不是铁板一块。北防营怕这个,他们比我们更怕百姓知道。传单发出去,他们就不能大摇大摆地派兵来剿我们,因为他们要先跟自己的兵解释清楚。”
霍小婉很快让人抄了几十份。狗子派了几个机灵的后生,把传单藏在粮袋和布匹里,跟着南下的商队散出去。白景文又添了一把火,让几个常跑公国边镇的小货郎,把这事编成了顺口溜,没过几天就传遍了青石原。
效果比林越想的还快。
不到七天,大榆堡南边一个小镇的公国驻军就闹了哗变,几十个兵把镇里的粮仓烧了,说是“不给蛮族留一颗粮”。带队的百夫长压不住,只带了几个亲信跑了。类似的事情在更南边也有发生。北防营的人心,像被钢针从里面扎了一下,表面看还没破,但底下已经流脓了。
又过了两天,有人从大榆堡送来了消息。孙豹的人认出了其中一个信使,正是青石口以前一个跑单帮的商贩。他带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北防营的军印,火漆已经被拆过。
信是赵渊写的。措辞很强硬,说林越袭杀公国将士、吞并大榆堡、伪造军令、煽动哗变,其罪当诛。但信的最后,却附了一行小字:
“北防营不日将北来,奉劝林团长识大体,献出黑石镇与铁山,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三军北来之日,黑石镇寸草不留。”
林越把信扔进火盆里,看它慢慢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白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北境的地图。从灰狼河到大榆堡,从铁山到青石口,那片土地已经被他用血和火拼了出来。现在公国要从南边伸刀,他怎么可能把吃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
“传令,全军整备。北防营若敢来,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这片残土上的王。”他说。
霍小婉站在他身后,轻声问:“要给北防营回信吗?”
“不回。”林越说。
“他们如果以为我们怕了,才会乱。我的沉默比刀更让他们难受。”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黑石镇。暮色里,镇上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有人赶着马车从北门进来,有人站在新修的箭楼下面说话。一切都很安静,很踏实。可林越知道,南边的天空正在变色。更大的风暴,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