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防营来得比林越预想的慢。
传单散出去之后,半个青石原都知道了公国北防营跟蛮族暗通款曲的事。几个商路上的小豪强见风使舵,派人带了粮草牲口到黑石镇,说要“交个朋友”。林越让白景文酌情收下,又让孙豹和熊六从中挑了些青壮充作后备兵。到第八天,北境自卫团可用之兵已近八百。
但林越心里清楚,真正能拉上阵跟北防营硬碰的,还是那三百多老兵。其余人守守城、壮壮声势还行,真打起来,缺口一开,逃得比谁都快。所以他没打算跟北防营在平地上列阵对决。
赵渊是北防营游击,按公国军制,手下能调动的兵力满编该有一千五百到两千。他敢放话“三军北来”,至少带了一千以上。林越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但狗子的斥候像一张铺开的网,沿途每个镇、每个路口都有人盯着。林越给狗子的命令只有一条:赵渊的兵,走到哪,我就知道到哪。一天一报,不许断。
第十天,狗子的飞报回来了:北防营先头约八百人已过青石原,正往大榆堡方向移动。主将旗号是“赵”,中军随后,总兵力约一千五百。另有三百骑,绕道西边,可能是要抄铁山的后路。
林越正在北门箭楼上看城墙工程。他看完信,把纸递给旁边的熊六。熊六扫了两眼,脸色沉下来:“这是要三路包我们。正面压大榆堡,西边抄铁山,我们若分兵就完了。”
“分兵必死,不分也难。”林越下了箭楼,带着熊六回到霍家大宅。他把地图铺开,用木炭标出北防营的行进路线。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是霍小婉根据斥候情报新画的。上面还能看见大榆堡、青石口、铁山和黑石镇的相对位置。
“赵渊的主意很好猜。他一定会先打大榆堡。大榆堡若丢了,我们就没有南边粮道。所以大榆堡不能丢。”林越指着大榆堡的位置,“但赵渊也知道我们不能丢大榆堡,所以他会在那里跟我们决战。他的兵多,我们若在野外跟他打,讨不了好。”
“那怎么办?”熊六问。
“他要大榆堡,可以。我给他。但不是白给。”林越拿起一块石头,压在地图上的几个点,“他若围攻大榆堡,后路一定空虚。我让孙豹带一百二十人守城,牵制他至少三天。这三天里,我带你、二胖,带北境第一营和狗子的斥候队,从西边绕过去,偷袭他的后军粮道。赵渊的兵越多,一天吃得越多。他的粮道断了,撑不过五日。只要他一开始退,孙豹就开城追击。我们前后夹击,在青石原野地里解决他。”
“铁山那边呢?你不是说他们还派了三百骑去抄铁山?”熊六问。
“铁山留给白景文和钱万贯。铁山没兵,只有炉子和百姓。那三百骑去了,如果找得到路,最多烧几间工棚。他们不可能深入峡谷,太险。等赵渊的主力一崩,这三百骑自己会跑。”林越说。
熊六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没底,但熊瞎子死后,他像换了一个人,不再多话,林越说什么他做什么。他信林越。不是嘴上信,是刀上信。
当天夜里,林越叫来霍小婉和二胖、孙豹,把计划布置下去。孙豹听完,拍着大腿说:“行!这招阴得很。我最会守城,赵渊的兵来多少我死多少。你们可别拖太久,我的粮够吃二十天,但我可不想在堡子里被憋出病来。”
“三天。”林越伸出三根手指,“最多四天。你守不住,提头来见。我们若打不下粮道,也都别活着回来。”
众人轰然应下。
第二天凌晨,林越点了三百五十人,带足干粮和箭矢,悄悄从黑石镇西门出发。霍小婉站在城门口,抱着一本小册子,像是想说什么。林越骑在马上看了她一眼:“把家看好。我们回来之前,北门箭楼上的火把不要熄。我要是回不来,你就让老周带着百姓进铁山。”
霍小婉把嘴唇抿得发白,只点了下头。
队伍消失在黎明的雾里。霍小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马蹄声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去。
大榆堡的守军用一天两夜的时间加固了南门和西门。孙豹带人拆了堡外两座废庙,把砖石运上城墙,沿墙堆了几百块大石和滚木。堡里的百姓听说北防营要打过来,有人想跑,被孙豹拦了:“这时候出城就是给赵渊送人头。都在堡里待着,把灶火烧起来。他们围城,我们就熬他。他们攻城,我们就砸他。”
北防营的先头兵在第十二天中午到了大榆堡南郊。他们在三里外扎营,先派出一队骑兵绕城观察。孙豹站在南门箭楼上,看着那面蓝底黑鹰旗由远及近,心里算了算,对身边的人说:“去,把他们的先锋将旗给我射下来。看看赵渊的人是什么成色。”
十几个老练的弓手摸下城墙,借着城外沟渠的掩护,潜到离北防营先头营帐两百步的地方。等那队骑兵经过,十几支箭齐齐飞出,不偏不倚射断了插在一辆粮车上的先导旗。北防营先头一阵骚动,骑兵四散追击,弓手们早已钻回城中。
“不算胜,但能恶心他们一下。”孙豹哈哈大笑。他守城多年,知道这种小动作最能让敌人冒火。果然,北防营先头指挥发了怒,下令立即攻城,结果连壕沟都没过,就被城上滚石和乱箭撵了回去,丢下二十多具尸体。
赵渊的大军,随后才到。
林越此刻已经带兵绕到了青石原西边的一处山坳里。这里有一条南北向的旧驿道,是北防营运粮的主路。狗子的斥候队在山丘上埋伏,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南边。
“有动静了。”第二天黄昏,哑巴从山顶上滑下来,跑到林越面前,用手比了个“五”,又比了个“车”的形状。
林越点头:“五百押运,几十辆车。肥。”
他转头看着身后那些伏在荒草和乱石里的兵,低声道:“弟兄们,北防营的粮车就在前面。这一仗打完,南边的路就永远归我们了。跟我上。”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把驿道照得发白。林越和他的三百五十人,像一群从山里钻出来的黑狼,无声地朝目标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