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轺载证赴邻邦,谤语如山阻路长
夜色如墨,河仙港码头灯火连片。两拨使臣队伍连夜辞别河仙。
一队轻车简舟,奔赴占邦;另一队乔装成商旅,携带密函拓本、荷兰火铳弹壳等全套物证,潜行赶赴暹罗王城。为抢在暹罗正式下达开战圣旨之前扭转局势,信使舍弃安稳的主航道,专走岛礁之间的近路,帆桨并举,昼夜兼程。
议事堂内,陈守业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虽然墨鱼拼死拿到了三方勾结的拓本密件,可物证终究只是抄录拓件,并非扬森亲笔原件。癞鲨匪巢防范严密,想要夺取正本几乎难于登天。一旦扬森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河仙伪造文书,所有努力便会付诸东流。
周启元立于海图之侧,眉头紧锁。
“主公,占邦心中积怨已深。贡使满门殒命,邦主痛失亲信,仅凭一纸拓本,未必能够立刻消弭仇恨。暹罗朝堂更是派系交错,主战派手握兵权,又收受荷兰重利,就算主和宗室拿到证据,想要说动国王,阻力极大。”
陈守业微微颔首,指尖叩击案面。
“我心中明白。如今我们不能只寄希望于外交游说。传令水师,各炮台、巡海船队尽数进入二级戒备,不可主动寻衅,但只要外敌越过分水礁一线,即刻予以回击。内地各州县,继续清查潜伏的荷兰细作,安抚市井,粮仓武库严加把守。外交若是不成,沙场便是最后的依托。”
命令一道道快马传向四方。河仙外表依旧维持克制,内里已经把全部防御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南部荒礁。
荷兰密使完成交涉之后已经扬帆返回黑石屿。癞鲨坐于匪寨大石之上,手里把玩着占邦贡舟劫掠得来的宝石,心中既期待开战,又暗藏惶恐。
墨鱼依旧潜伏匪巢,表面照常处置采买杂务,暗中留意匪众动向。他察觉到癞鲨近日心绪不宁,时常召来参与截杀贡舟的心腹匪首密室议事,似乎在防备事情泄露之后发生哗变。墨鱼几次尝试接触那一批行凶匪寇,皆被癞鲨的心腹阻拦隔绝。
暹罗湾海面上,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重。暹罗南部大营,旌旗漫野,战鼓时起,战船一排排泊于港湾,粮草堆积如山,十万水陆之师,只待王命一下便挥师南下。黑石屿的荷兰舰队也完成集结,数十艘武装帆船帆樯林立,扬森站在主舰甲板,遥遥望向河仙方向,只等暹罗动手,便从海上给予致命一击。
二、使舟入占申冤屈,积愤难消疑未亡
数日之后,河仙使臣抵达占邦都城外港。
占邦上下依旧沉浸在贡使遇害的悲愤之中。港口守军面色冰冷,对待河仙使团全无待客之礼,刀剑出鞘,严加盘查。入城之后,街市百姓望见河仙服饰,纷纷侧目,斥责之声不绝于耳。
王宫大殿,气氛肃杀。
占邦邦主端坐上位,面色铁青,两旁文武大臣个个怒目而视。
河仙使臣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将荷兰火铳弹壳、仿造河仙腰牌残件,还有癞鲨与荷兰密使往来谋划的密函拓本一一呈上。
“邦主,贡使罹难,河仙深感痛惜。然血祸并非河仙所为,乃是黑石屿荷兰总督扬森,胁迫海匪癞鲨行凶,刻意伪造我河仙军械器物,嫁祸于我,意图离间南洋诸邦,坐收渔翁之利。此乃物证,请邦主明察。”
使臣逐条拆解案情:贡舟遇袭海域,巡海水师当日并无船只经过;现场遗留腰牌铜料粗劣,与河仙军器作坊制式迥然;弹壳为荷兰进口火器所遗留,绝非河仙军中所用;拓本文书写明荷兰许诺癞鲨土地军械,令其制造邦交血案。
大殿之上,文武众臣传阅证物,议论纷起。
一部分大臣看着弹壳与拓件,神色动摇,心中开始生出疑虑。
但更多大臣难以释怀。本国贡使数十人惨死,血海在前,仅凭外来拓写文书,不足以彻底消解心中仇恨。
一名武将出列,高声抗辩:“文书乃是抄录拓写,并非原件!谁能保证不是河仙为脱罪自行伪造?死人不能开口,贡使已经埋骨沧海,叫我等如何全然相信!”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
占邦邦主反复翻看证物,脸色阴晴不定。丧亲之痛刻在心头,可物证之中又处处透着蹊跷。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贡使之仇,不可草草了结。拓本虽有理据,终究缺少正本实据。本王暂且不参与联军征伐,但也不会即刻与河仙复交。我将派遣本国亲信暗探,悄悄出海,前往荒礁一带私查真相。若是查实确为海匪受荷兰指使所为,本王自会还河仙一个清白;如若查证不实,占邦便会同暹罗共伐河仙。”
使臣再三辩驳,却也只能到此地步。占邦选择中立观望,暂缓加入讨伐同盟,却并未彻底解除对河仙的猜忌。
使臣心中明白,这已是当前局面之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当即辞别占邦,派出快舟将占邦态度传回河仙。
三、密件入暹惊宗室,奸佞遮殿惑君王
几乎同一时间,潜入暹罗王城的河仙密探,几经辗转,终于将全套物证秘密递送到主和派宗室昭亲王手中。
昭亲王素来看透荷兰殖民势力蚕食南洋的野心,多次劝谏国王不可被外人利用。拿到密函拓本、火铳弹壳之后,连夜仔细研读,越看越是心惊。
“扬森好狠的心计!挑动暹罗与河仙互相残杀,待到两败俱伤,暹罗湾商贸、海岛港湾,便尽数落入荷兰之手。”
次日早朝,昭亲王手持证物,当庭上奏,将荷兰勾结海匪、嫁祸河仙、意图借暹罗兵力渔利的内情全盘托出,把弹壳、拓本当众呈给国王。
朝堂瞬间哗然。
主战派权贵脸色骤变。他们收受荷兰金银军械,一旦阴谋被国王采信,自身地位便岌岌可危。
为首的兵部大臣立刻站出,厉声驳斥。
“陛下!这些所谓证物,皆是河仙一手炮制!拓写文书,无原件印章,弹壳器物,随手便可仿制!河仙眼见大军将至,惧怕覆灭,便捏造这套说辞,妄图离间我暹罗与荷兰的盟约,万万不可轻信!”
一众同党紧随其后,纷纷上奏,全盘否定证据,反复渲染河仙扩张的威胁,竭力煽动开战的舆论。
暹罗国王手握拓本,心中摇摆不定。
一边是宗室亲王呈上的物证,逻辑严密,处处指向荷兰借刀杀人;另一边,是满朝武将激昂请战,还有荷兰送来的大批火炮财帛诱惑。开战后可以夺取河仙富庶港口的巨大利益,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国王沉思许久,并未当场决断。
“此事真假难辨。昭亲王,你暂且退下。朕命人将证物收存内宫,容朕细细斟酌。边境大军继续屯守,不得擅自出击,亦不许撤防。”
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没有叫停备战。主战派大臣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知只要大军依旧压在边境,时间便站在他们这边。只要拖上数日,荷兰再暗中施加影响,国王终究会颁下征伐圣旨。
昭亲王出宫之后,心知危机迫在眉睫。国王没有采信真相,战争依旧悬于头顶。他暗中派人给河仙密探传信:证物已经呈上,但主战派势力庞大,国王贪慕河仙财货,劝河仙务必加紧备战,同时设法寻到密函原件,方可彻底击碎谗言。
消息渡海传回河仙。
议事堂内,听闻暹罗朝堂结果,满堂文武心情沉重。
周启元长叹:“占邦选择观望,暹罗国王犹豫未决,大军依旧陈兵边境。仅凭拓本,不足以压下战火。一切症结,都落在荒礁匪巢那一份扬森亲笔的密函正本之上。”
陈守业目光落向海图上荒礁主岛,神色凝重。
“想要拿到正本,风险极大。一旦失手,墨鱼性命堪忧,我们也会落下主动袭扰匪巢的口实。可若是拿不到原件,待到暹罗圣旨下达,战火便会铺天盖地而来。”
四、匪寨暗流生哗变,险地伺机觅真章
荒礁匪寨之内,矛盾正在悄然滋生。
癞鲨接到线报,听闻占邦已经派遣密探出海查案,心中大为恐慌。他清楚一旦贡舟血案真相败露,荷兰随时可以抛弃自己当做弃子。连日来他性情愈发暴虐,动辄打骂手下匪众。
参与截杀占邦贡舟的那一批匪寇,心中也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见识过占邦的报复手段,人人惧怕将来大祸临头。癞鲨为封锁消息,不仅严加看管,还削减这部分人的粮草犒赏,猜忌与不满在匪众之间快速蔓延。
部分匪寇私下暗中议论,觉得癞鲨被荷兰拿住把柄,拿一众弟兄的性命换取自身富贵,怨气越积越深。
墨鱼混迹其间,敏锐捕捉到匪营内部的裂痕。他知道,这正是夺取密函正本的唯一机会。
趁着夜色,墨鱼悄悄接触几名心怀不满的小头目。并不直接表露河仙暗线身份,只以利害相劝,诉说大祸将至,癞鲨只顾自保,将来很可能把所有人当做替罪羔羊交给占邦。
匪营人心浮动,哗变的火种已经埋下。
黑石屿,荷兰总督府。
扬森已经得知占邦派人私查荒礁、暹罗朝堂出现反对声音的消息。他面色阴冷,唯恐局势发生逆转。
扬森当即写下密信,派遣快船火速送往荒礁。信中勒令癞鲨,若是占邦密探靠近岛屿,直接动手击杀灭口;倘若匪寨内部出现不稳,便把当年参与贡舟劫杀的匪众全部处死,彻底抹除人证,不留一丝破绽。
荷兰快船劈开浪涛,全速奔赴荒礁。而这封决定无数匪寇生死的亲笔密信,即将登岛。
河仙港,陈守业站在高台之上,海风猎猎吹动衣袍。占邦观望,暹罗悬剑,黑石屿步步紧逼。所有的焦点,全部汇聚于危机四伏的荒礁。
他心中清楚,成败在此一举。要么拿到扬森亲笔原件,一举击碎南洋的漫天谗言,化解合围危局;要么证据不足,暹罗大军南下,河仙直面三方强敌,陷入惨烈的全面战事。
海面茫茫,风云已至。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剧情推进:河仙使臣携带拓本物证分赴占邦、暹罗;占邦痛于贡使之死,不肯仅凭抄件完全释怀,派出私探出海查证,选择中立观望;暹罗朝堂主战派极力否认证据,国王贪恋利益,搁置判断,大军依旧陈兵边境;荒礁匪寨内部矛盾激化,扬森再送亲笔密信至癞鲨,局势全部聚焦荒礁,矛盾推向高潮。
2.人物刻画:陈守业外交、防务两手并行,冷静克制不冒进;占邦邦主痛而审慎,仇恨之下仍保留一丝理性;暹罗国王在真相与现实利益之间摇摆;扬森为掩盖阴谋不惜屠戮海匪灭口,殖民势力冷酷无情尽显。
3.地缘格局:外交博弈之中,抄录拓本效力远不及亲笔原件。小国之间,仇恨、伤痛、现实利益,都会干扰真相判断。口舌辩驳,永远抵不过铁证如山。
4.伏笔埋设:扬森亲笔密信登岛之后,癞鲨如何处置;匪营哗变是否爆发;墨鱼能否借乱夺取密函正本;占邦密探会不会暴露;暹罗国王何时会下达开战旨意。
5.本章主旨:谎言可以蛊惑一时,想要破除构陷,往往需要以极大代价,去争夺那一份无可辩驳的原始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