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释文(上)
在确认了四行符号的视觉对称结构之后,李默决定换一种方式来接触它们。他之前一直试图通过形态对照和结构分析来理解它们,这相当于通过书籍的装订线和页码来猜测它的内容。他已经完成了一步,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了它的框架,现在该开始阅读它的正文了。他需要的是找到进入文本语义的通道,从外部观察转向内部理解。
他开始把四行符号中的每一个字符单元都当作一个独立的图像来重新审视,仔细地观察每一笔的走向、每一划的曲度、每一处笔画之间的空隙。他逐字观察,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字符单元的完整形态,在移动过程中逐个观察它的整体形态和细节,像是临摹一幅画。他在重新审视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有些字符单元的笔画末端带有微小的钩状收尾,像是书写者在收笔时有一个轻微的提腕动作;有些字符单元的线条在交汇处略微加粗,像是书写者在交叉点处施加了稍大的压力。那些细节在他的目光中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具有书写者个人特征的质感,不像刻痕那样机械,更像是一种笔迹,带有书写的生命感。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四行符号中每一个字符单元的笔画顺序重读了一遍,然后注意到其中一些字符单元之间存在一种隐含的序列关系。某些字符单元在形态上像是从同一个基础结构衍生出来的不同变体,它们之间存在着形态上的渐变过渡——从最简版本到最繁版本,像是一组由同一概念衍生出的不同表达。那组变体出现在文本的不同位置,像是它们在叙述中被反复使用来表达同一类含义。
他对照了变体序列中的每一个版本在文本中出现的具体位置,发现在序列中更复杂的版本更频繁地出现在正文段,像是书写者使用不同的形式来表示同一个概念的不同方面。像是四行符号的书写者在用同一字符的变体形式来区分同一概念的细微差异,而不是用完全不同的字符来表达不同的含义。
为了验证这个推测,他把那组变体中每一个版本的出现位置标注了出来,在笔记的页面上画出了它们在文本中的分布图,确认了更复杂的变体出现在正文段的起始部分,像是文本的开端部分详细描述了某个概念的多个方面;而较简化的变体出现在正文段的后半部分,像是在叙述的后期只需要重复核心含义而不再需要展开细节。像是书写者在用字符变体来控制文本的信息密度,以字符形态的复杂度调节传达的精度和节奏。
他在第二天带着这个观察结果再次进入小室,重新站在那面墙壁前面,这一次他不是通过阅读字符来观察,而是对那四行符号进行了一次空间结构的感知扫描。他闭上眼,把手掌悬浮在四行符号表面的上方,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从左到右移动,感知刻痕的深度差异和线条之间的间距变化。在移动过程中他注意到,第一行左半部分的字符比右半部分的字符刻得更深,像是书写者在刻写前半段时比后半段施加了更大的力。像是文本前半段的内容在他的感受中具有更重要的地位,书写者通过刻痕深度的变化来标志文本中某些部分的重要性。
他回到院子里之后把那个观察记录到了笔记本中,在四行符号的完整文本旁边画了一个深度变化趋势图,用线条的高低来表示每一段字符的平均刻痕深度。图中显示第一行的深度在文本的前半段最高,然后逐渐下降,到第一行末尾时降到最低点;第二行和第三行的深度保持在中等水平,整体均匀;第四行的深度重新升高,接近第一行开头的水平。像是整段文本的刻痕深度沿着一条曲线变化,从高处开始,降到低处,再升回高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起伏周期。
他当天晚上坐在桌子前面,反复看着那条深度变化曲线,在曲线下方画了一个箭头,写道:“刻痕深度变化可能对应文本内容的情绪或重要性层级。文本开头和结尾的部分被刻得更深,像是书写者认为开头和结尾的信息比中间部分更需要被强调和长久保留。或者是开头和结尾是在不同的时间被刻上去的,书写者在开始和结束时对刻痕施加了更大的力量。”
他搁下炭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把那四行符号的完整文本在脑海中重新浮现了一遍。他还没有完全解读出它的内容,但他正在逐步接近它的内在逻辑——那面墙壁上的符号形态、大小、深度和位置共同构成了一套整体的表达系统,像是一张层叠的信息地图,每一个层面的变化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他找到了形态变体和深度变化的趋势,确认了它们是刻写者有意设计的,不是偶然的偏差。他的下一步是找出文本中最重要的部分——那些被刻得最深、位置最突出、变体形式最完整的字符单元。如果他能够从那些最突出的部分中提取出与容器系统相关的核心信息,他就可以以那些核心信息为起点来逐步扩展对整段文本的理解。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台旁边,看着夜色中远处青木山的轮廓线,把自己对那四行符号的所有发现放在一起——结构分析、符号对照、变体系统、深度变化——它们正在形成一个比以前更完整的图像。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门槛,那道门槛的另一侧是那四行符号中深藏的未被解读的内容,以及那十二个他尚未理解的段落的含义。他还没有完全到达那道门槛,但他已经能够确认它的存在和它的大致位置。他打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变体序列中最完整的版本作为突破口,集中解析它的潜在含义,并以它为中心来逐步扩展对整段文本的解读范围。
夜色在逐渐加深。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用炭笔在第一行写下了“变体序列解析”六个字,然后在新页面的顶部画了从那组变体中提取出来的形态序列图,在那组序列图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方开始逐条列出他认为可能相关的对应关系。他写得很慢,在每一个条目之间都留下很大的间隔,以便后续补充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