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和云琅加入队伍之后,猎杀的效率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蓁蓁负责正面杀,四阶异兽在她面前撑不过几招;云琅负责引怪和补刀,歪刀在他手里越来越顺手;雪儿负责缠斗和断后;小落策应。
曲崽跟在队伍后面,等蓁蓁杀完异兽之后去收心吃。心脏被咬开,汁液渗进壳甲缝隙里,那股熟悉的暖意比之前更浓、更持久,从腹甲深处渗出来,顺着壳甲的纹路蔓延到四肢、脖颈、尾巴尖。
白天猎杀,晚上趴在溶洞的水洼里消化。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感知着曲崽体内图腾共鸣的强度。蓁蓁趴在水洼的另一侧,壳甲边缘贴着水洼边缘,瞳孔亮晶晶地看着曲崽,没有说话。
她每天都会趴在那里看曲崽泡水,一泡就是半个时辰,不催他,不说话,就看着。曲崽闭着眼睛趴在浅水里,能感觉到蓁蓁的目光落在它的壳甲上,温热而持续。它没有睁眼,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又在蓁蓁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谁都没有碰谁。
凝霜的尾巴没有躲,蓁蓁的尾巴也没有躲。第八个洞在蓁蓁入队半个月后填满了。第九个洞在第二个月填满了。一阶全部九个洞填满,曲崽升到了二阶。
曲崽睁开眼,感觉自己好像轻了一些,壳甲底下的每一根肌肉都比之前多了三分力气。它试着动了一下瞬移——身体从水洼消失,出现在洞口外侧。蓁蓁愣了一瞬。
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圆圆的冷白色眼睛猛地睁大了,尾巴尖停住了:“……你刚才?”
曲崽蹲在洞口外侧,爪尖按着石面,抬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水洼那边的蓁蓁:“好像是二阶了,之前的瞬移能力又能用了。”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转头看着蓁蓁:“你看见了吗?”
蓁蓁说:“看见了。”
凝霜说:“小曲动了。”
蓁蓁的瞳孔猛地亮起来:“……是瞬移!”她趴在原地,尾巴在皮毛地上用力扫了一下,没有扑向曲崽,没有大喊“生崽崽”,她趴在那里,尾巴尖在地面上连着扫了两下才停下来。
凝霜看着蓁蓁的表情,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眼角弯着,像在笑。
蓁蓁开口说:“凝霜姐姐。”
凝霜说:“嗯。”
蓁蓁说:“你真的不生我气吗。”
凝霜说:“不生。我走路还费劲。”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在皮毛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回答。
蓁蓁彻底放心了。她的发情期在三天之后全面爆发,连凝霜都侧过脸不忍直视。蓁蓁不再满足于“跟着”,她开始全方位、全时段、全天候地骚扰曲崽——嗅它皮燕子,趁曲崽趴在水洼边闭目养神的时候从后面凑过去,鼻尖精准地探向尾巴根下方。曲崽一个激灵缩成一团,蓁蓁若无其事地收回脑袋,瞳孔亮晶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蹭它,绕着它转圈,壳甲边缘贴着壳甲边缘,从壳甲蹭到脖颈,从脖颈蹭到尾巴根,蹭完一遍再从尾巴根蹭回壳甲,曲崽想躲,但每次还没爬出两步就被蓁蓁堵住了去路。
摆头求偶,在曲崽面前来回晃动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它,尾巴跟着脑袋的节奏一左一右地摆动。曲崽躲到凝霜身后,蓁蓁绕着凝霜追。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冷白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没有动。曲崽躲到小落脚边,蓁蓁趴在小落脚边等。小落看了一眼曲崽,又看了一眼蓁蓁,把削了一半的木刺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开了。
曲崽不可置信,悲愤道:“保镖你……”
小落没有回头:“我还有刀要磨。”
云琅蹲在洞口外侧,背对着洞里的热闹,肩膀在抖。
某天曲崽单独出去巡查。凝霜说想自己待一会儿,蓁蓁在洞里陪小龟崽,曲崽一个人走通道。通道安静得只剩下碎石在爪尖底下滚动的声响,天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在通道里投出一道窄长的光柱。曲崽走了一段,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比雪儿的脚步声更沉一些。它心里一咯噔,没敢回头,加快了速度。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曲崽开始小跑,身后的脚步声也开始小跑。曲崽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曲崽说:“蓁蓁,我知道是你。”
蓁蓁从通道转弯处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壳甲上还滴着水,瞳孔亮晶晶的:“小曲。”她说得很稳,像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曲崽说:“你不是在陪小龟崽吗。”
蓁蓁说:“它们睡着了。”
曲崽说:“那你……”
蓁蓁说:“我要个崽。”
曲崽的尾巴僵住了。
蓁蓁说:“你的瞬移回来了,你能带着崽跑。凝霜说可以生,雪儿说可以生,小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你二阶了,我四阶,我们为什么不能生。”
曲崽说:“我不是说不能生……”
蓁蓁说:“那你为什么跑。”
曲崽讪讪的说:“我没有跑。”
蓁蓁说:“那你刚才跑什么。”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狡辩:“我不是跑,我是……走快了。”
蓁蓁说:“那你现在站着不要走快了。”
曲崽没有动。蓁蓁往前走了一步,曲崽没有退。蓁蓁又往前走了一步,曲崽还是没有退。通道尽头的光照在两只龟的壳甲上,蓁蓁的暗褐锈红和曲崽的银紫色叠在一起,像两种颜色慢慢融到同一片光里。曲崽的尾巴翘着,蓁蓁的尾巴也翘着,两根尾巴在碎石地面上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
回崖壁之后,曲崽蔫头耷脑地趴在水洼里,脑袋埋进爪子里,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蓁蓁趴在水洼边缘,浑身湿漉漉的,瞳孔亮晶晶的,看着曲崽的方向。雪儿蹲在洞口外侧,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看了一眼曲崽蔫头耷脑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蓁蓁心满意足的样子,坏笑起来。云琅蹲在洞口外侧,背对着洞里,眉眼弯弯。小落靠在石壁上,刀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脸姨母笑。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曲崽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每次交配都是被强迫的……”
蓁蓁趴在水洼边缘,听见了,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的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曲崽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了。
距离蓁蓁和曲崽交配,已经两年过去了。小落二阶过半,曲崽三阶初期。蓁蓁依然没有下蛋。她每天趴在水洼边低头看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曲崽,又低头看腹部。雪儿蹲在旁边看了三天,开口说:“你别看了,它又不会自己蹦出来。”
蓁蓁说:“那它怎么还不出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尾巴在皮毛地上扫来扫去。小落看了一眼蓁蓁的后腹部,对于绯和黛漪后腹部情况他每次都摸确定进展,这两年没下蛋总不能是没有蛋吧?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冒犯了”,然后抱起蓁蓁。
蓁蓁愣住了。小落没有解释,他把蓁蓁翻过来,腹甲朝上,四只爪子悬在半空中,伸手反复摸她壳甲之间的后腹部,手指按着皮肉,轻轻按压,从左到右摸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摸了一遍。蓁蓁的尾巴缩着,但她没有挣扎。小落放下蓁蓁,说:“有蛋。”
蓁蓁愣了很久:“……真的有?”
小落说:“嗯。有蛋。”
蓁蓁的瞳孔猛地亮了,尾巴在皮毛地上连着扫了好几下。曲崽趴在旁边,嘴贱地接了一句:“不会是卡蛋了吧?”雪儿的耳朵转过来,冷冷地瞥了一眼曲崽:“乌鸦嘴。”
云琅说:“小少爷你……”小落没有说话,但眼神不善地看了曲崽一眼。蓁蓁的尾巴停住了,瞳孔从亮晶晶变成了不安的、闪动的,她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没有再说话。曲崽的尾巴僵住了,它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没有办法收回来。
凝霜从岩石边缘慢吞吞地挪过来,她的身体在曲崽每晚释放微量地母之泉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小跑了。她挪到蓁蓁旁边,蹲下来,把脑袋贴在蓁蓁的后腹壁上,听了很久。
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落进水潭的声响。蓁蓁没有动,没有出声,尾巴缩在身侧。凝霜听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笑了起来:“没事,很正常。这里一切都比外面需要的时间更漫长。小家伙很快就能出来的,再等等,安心。”
蓁蓁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瞳孔重新亮起来:“真的?”
凝霜说:“真的。”
蓁蓁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好几下,然后她低头蹭了蹭凝霜的脖颈:“凝霜姐姐,你最聪明了。”
凝霜的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回答。
又过了近三个月,蓁蓁忽然特别想扒拉土。她趴在皮毛地边缘,用爪尖刨地面,挖出一个小坑,又填上,又换一个地方刨。雪儿好奇:“蓁蓁,你干什么呢?”蓁蓁没有回答,继续刨。小落和曲崽对视了一眼,曲崽说:“保镖!纺织鸟!”小落转身去指挥纺织鸟织一个柔软恒温的窝。
纺织鸟衔来草茎和蛛丝,在角落里编了一个浅碗形的窝,内壁铺了一层蚕丝,软软的,暖融融的。小落还贴心的给蓁蓁搭了个架子——几根木条交叉支起来,铺上厚实的皮毛,让蓁蓁下蛋的时候可以半躺着,不会累也不会压到蛋。
蓁蓁蹲在窝里,全员齐聚围在窝旁边——曲崽、凝霜、小落、雪儿、云琅,五双眼睛盯着蓁蓁。蓁蓁很尴尬:“内个……其实我看过同族下蛋,内个……是不是可能不需要所有人都围着盯着?”
曲崽理直气壮地“安慰”:“绯下蛋的时候全家都在围观,黛漪也是。你是不是觉得人不够多不够重视你?我再出去抓十几个异兽来一起陪着你,这样你会不会心里舒服点?”
蓁蓁好想哭,这伴侣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啊!但是事已至此,先下蛋吧。
蓁蓁蹲在窝里,开始使劲。她的前爪扣着皮毛,后爪蹬着架子,整个身体绷紧了。雪儿说:“出来了没?”蓁蓁说:“……没有。”又说:“……没有。”又说:“……没有。”
她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眼神开始涣散,脖颈肌肉紧绷着,四只爪子扣着窝沿,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众人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开始发沉。雪儿低声说:“……不会真卡了吧。”没有人回答。
蓁蓁的呼吸越来越乱,眼神越来越散,开始张嘴大喘气,蹲在窝里,四肢发抖,壳甲边缘在微微颤动。众人齐齐瞪着曲崽——乌鸦嘴真灵光。
曲崽已经没空尴尬了,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保镖保镖怎么办!凝霜凝霜你最聪明怎么办啊!”小落蹲下来看蓁蓁的后腹部,脸色沉了下去。蓁蓁冷声道:“划开腹部吧!”曲崽立即反对:“不行!保镖你来!你把这坏家伙捏碎!谁叫它几年才肯出来,个头太大了!”蓁蓁激烈反对:“你敢!”
雪儿转来转去,脑袋浆糊一样,嘴上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云琅更离谱,不停蹲下、起来、蹲下、起来。蓁蓁呼吸越来越乱,张嘴大喘气,呼吸声在洞里格外清晰。曲崽六神无主,尾巴死死贴着地面,爪尖在石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凝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都静一静。”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凝霜说:“我认为应该划开后腹部。”众人看了过来,一脸不解。凝霜说:“我们有苔藓和地母之泉迅速疗伤。划开能让蛋出来的小口子,取出蛋,立即止血治疗。否则这样僵持下去,蓁蓁和崽崽都会死。”它指了指蓁蓁的后腹部:“你们看,蛋壳都变形了。”
蓁蓁的后腹部确实能看到一个不规则的凸起,蛋壳的边缘在皮肉底下压出了一道不正常的弧度。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动手。
云琅把架子和窝端起来,连蓁蓁一起抱下去,放到溶洞水洼边上,又驱赶了几十只萤火虫过去照亮,洞顶铺满暗绿色的光。小落拿出边角料打的极薄刀片——指头长,薄而利,光滑齐整,不会藏污纳垢。他烧了水,用草木灰仔细搓洗刀片,再放入丑陋不圆的自制铁锅里煮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捏着刀片走下溶洞。
雪儿已经叼着两片巴掌大的厚实苔藓等着,嘴角已经嚼出了绿色的汁液。曲崽趴进水洼,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疯狂回应本来有的微量地母之泉,让更多银紫色的光从图腾深处渗出来。小落捏着寒光闪闪的薄刃,站在蓁蓁身边。所有人都紧张极了,没有人说话。
蓁蓁却希望快点划开后腹部——因为她明显感觉脑充血,呼吸极其困难了。小落屏住呼吸,利落地在后腹部划开了半寸的小口子。清亮的体液先流出来,然后一只大蛋跟着出来了,后面又跟着出来了两只个头差不多的巨大龟蛋。
三只蛋落在柔软的蚕丝窝里,圆润光滑,暗紫色的蛋壳上隐隐浮现着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曲崽脖颈上黑牡丹图腾的花纹被缩小了印在蛋壳表面,从蛋壳的边缘蔓延到顶端,一层一层叠着,在暗光里泛着微光。
蓁蓁剧痛,但是呼吸瞬间顺畅了,头疼的感觉也散开了。雪儿眼疾手快翕动嘴巴,但是蓁蓁伤口在侧面——云琅立即轻轻抬起蓁蓁后半部分壳甲,微做倾斜,雪儿顺利把药液淋到伤口,绿色的汁液渗进皮肉。过了一炷香,伤口就不流血了。小落轻轻抬起蓁蓁,把她放进水洼里,浸泡微量的地母之泉。蓁蓁趴在水洼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分开。
众人这才安下心来,围在一起看三只大蛋。都有鸡蛋大了,暗紫色的蛋壳上细密的黑色纹路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被水洗过的墨痕。蓁蓁挣扎着从水洼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三只蛋,看了很久,瞳孔从涣散慢慢聚焦,停在那三颗蛋上,没有移开。她开口说:“真漂亮啊……”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雪儿蹲在火堆边,看着三只大蛋啧啧称奇:“蓁蓁好可怜,生了三个这么大的。”然后回头瞥了曲崽一眼。
曲崽趴在水洼里不断蹭蓁蓁,爪尖轻轻碰她的壳甲边缘,安慰她,心里知道自己理亏。蓁蓁看了一会儿,把脑袋放回水洼里,闭上眼睛,但没有松开尾巴。
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圆圆的冷白色眼睛看着水洼里的蓁蓁和曲崽,看着窝里的三只蛋,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曲崽趴在蓁蓁旁边,尾巴搭着她的尾巴,看着那三只蛋。蓁蓁昏沉沉趴在水洼里,感觉到曲崽的体温从尾巴传过来,感觉到小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窝的边缘检查湿度,感觉到纺织鸟衔了新的蚕丝去加固窝沿。她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曲崽趴在水洼里,爪尖搭着蓁蓁的壳甲边缘,感觉到她底下的呼吸平稳、暖意均匀,它轻轻蹭了一下蓁蓁的脖颈,蓁蓁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曲崽说:“好了,没事了。”
蓁蓁没有回答,她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松开。
蓁蓁在水洼里泡了三天,伤口愈合了大半,但身体还是虚,吃不下东西。小落把烤好的肉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放在她面前,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就没有再动了。曲崽把肉往前推了一点,蓁蓁没有张嘴。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把肉收回来放在旁边,没有再推。
它趴在水洼边,看着蓁蓁闭着眼睛趴在那里,呼吸浅而平,像沉在水底的暗光,还在,但很暗。雪儿蹲在旁边看着,开口说:“她吃不下。”
曲崽说:“我知道。”
雪儿说:“她需要营养。”
曲崽说:“我知道。”
它的尾巴还搭着蓁蓁的尾巴,没有松开。
曲崽趴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洞口的方向爬。雪儿蹲在洞口外侧,看见曲崽爬过来,耳朵动了一下:“你去哪。”
曲崽说:“去暗河。”
雪儿说:“你下去干什么。”
曲崽说:“抓鱼。她吃不下肉,鱼可能吃得下。”
雪儿沉默了一会儿:“你单独去?”
曲崽说:“你跟我去。”
雪儿站起来,抖了抖毛发,跟在曲崽后面。
曲崽走到洞口边缘,爪尖扣着碎石地面,低头看了看那道被封住的裂隙——树枝密密麻麻地架着,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乱石堆和枯藤。它停了一下,爪尖搭在树枝上,没有立刻拨开。它想起蓁蓁在水洼里闭着眼睛、肉块放在面前没有动的样子。它想起蓁蓁以前瞳孔亮晶晶地跟在它后面,走哪儿跟哪儿,蹭它、嗅它、绕着它转圈。
曲崽的爪尖在树枝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拨开了最上面几根粗树枝,露出底下暗色的裂隙口。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味。雪儿蹲在它旁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还能下去。”
曲崽说:“嗯。”
它没有犹豫,爪尖扣进裂隙边缘的岩壁,身体贴着石壁往下滑。雪儿跟在它后面,四只白色的爪尖像钉子一样扎进岩壁里,速度很快,几步就跟上了曲崽。
暗河还是老样子。水流不急,缓缓的,暗色的水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曲崽蹲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爪尖按着湿润的石面,看了几息,然后滑进水里。暗河的水很凉,贴着壳甲边缘渗进去,凉得它缩了一下,但它没有停,爪尖划水,身体贴着水面往下游漂去。雪儿蹲在岸上看着,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没有下水。
曲崽游了一段,停在水面上,耳朵贴着壳甲边缘听——水声在岩壁之间回荡,散开又聚拢。远处有细微的动静,不是水流,是活物。曲崽朝那个方向游去,身体下沉,爪尖探进水里,贴着水流的方向缓缓靠近。暗河的水下几乎是全黑的,它靠水波和气流来判断位置。
它感觉到了——有东西在水面下游动,贴着河底的石缝。曲崽从侧翼靠近,爪尖扣住了那东西的侧腹,往下一拽。鱼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曲崽叼着鱼游回岸边,甩上石滩,喘了两口气。鱼不大,银灰色的鳞片在暗光里反着细碎的光,还在微微跳动。
曲崽又下了水。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它一共抓了四条鱼,全部甩在石滩上,然后爬上岸,抖了抖壳甲上的水珠。雪儿蹲在旁边看着那四条鱼:“够吗。”
曲崽说:“够了。”
它叼起一条鱼,转身往回爬。雪儿叼起剩下三条,跟在后面。两只爬回崖壁洞口的时候,曲崽用爪尖把树枝重新架好,封住洞口,然后叼着鱼走回洞里。
小落已经醒了,蹲在火堆边,把干苔藓拢成一小堆。曲崽把鱼放在他面前:“烤。”小落没有说话,接过鱼开始处理。曲崽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回水洼边等,它转身又爬出去了。雪儿在后面喊它:“你还去哪。”
曲崽说:“去找点东西。”
它没有解释,爪尖扣着碎石地面,穿过通道,爬出崖壁洞口,往坡地边缘的方向去了。坡地边缘有好几片干涸的水洼,曲崽先找到的第一片地面泛着灰白色的碱霜,但晶体太碎太小,爪尖一碰就散成粉末,根本收不起来。
它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一片,这一片的碱霜更厚,但晶体附着在石面上太紧,爪尖刮了几次只刮下来薄薄一层,大部分粘在石面上抠不下来。曲崽的爪尖在石面上磨了两下,指节微微发酸,它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第三片水洼在最远的地方,靠近树林边缘,地面泛着灰白色的碱霜,比前两片都厚,晶体片状分明,一层一层贴在石面上,像碎冰片叠在一起。
曲崽蹲下来,用爪尖试了一片,轻轻一挑就起来了,完整的一片,边缘齐整,不碎。它低头尝了一小片——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直接吃会发苦。但能收。
曲崽开始刮。爪尖扣进石缝里,一片一片地挑起来,堆在枯叶上。细碎的晶体碎末沾在爪尖上、壳甲边缘上,它的爪子磨得微微发红,像被细砂纸反复擦过一样。它一边刮一边想蓁蓁,想她以前多活泼,想她现在趴在水洼里连肉都咬不动的样子,想她为了那三个蛋差点死了。
它想,自己以前从没为谁做过这种事,连它自己吃东西都只是随便对付一口。曲崽的爪尖刮过石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石面上留下一道道白痕,深浅不一。有些是它的爪尖擦出来的,有些是晶体边缘刮过壳甲留下的细线,在暗光里泛着极淡的白色。它刮了很久,攒了一小堆,用枯叶包好,转身往回爬。
爬回崖壁的时候它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尖——指甲边缘磨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深,但能看见,裂缝的边缘微微发白,像是被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它把爪尖在碎石地面上蹭了一下,抖掉沾着的碎末,然后继续往回爬。
小落已经烤好了一条鱼,放在石板上。蓁蓁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就没有再动了。曲崽把枯叶包着的白色晶体放在小落面前:“用草木灰水泡一下。”小落接过来,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烧了草木灰,用布条包着灰滤水,把晶体泡进灰水里,静置了一会儿,倒掉浮沫。那些白色晶体碎末在灰水里洗过之后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透亮的银白,像被水洗过的碎盐。小落用手指捻了一点晶体碎末,撒在剩下的生鱼上,在火上翻烤。鱼皮表面凝了一层极淡的白色霜粒,在火苗上方慢慢化开,顺着鱼肉纹理渗进去,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曲崽趴在石板上把烤好的鱼吹凉,推到蓁蓁面前。蓁蓁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她又嚼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又咬了一口,比第一口大。她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整条鱼吃完了,她把鱼骨轻轻推到旁边,抬起头来看着曲崽。她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像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终于往上浮了一点。
蓁蓁说:“有味道。”
曲崽说:“我在外面找了碱地晶体,用草木灰水洗过了,不苦。”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曲崽的爪尖——指甲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纹在暗光里泛着极淡的白线。蓁蓁的尾巴从水洼里伸出来,搭在曲崽的尾巴上,没有松开。
蓁蓁说:“你爪尖裂了。”
曲崽把爪尖缩了一下:“没事。”
蓁蓁说:“你以前不会为了吃的跑这么远,更不会把爪子磨裂。”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以前没有你要吃。”
蓁蓁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比之前重了一点。她的瞳孔还是暗的,没有完全亮起来,但那种暗已经不是沉下去的光了,更像一层薄雾底下有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蓁蓁说:“明天别去了。”
曲崽说:“那你吃什么。”
蓁蓁说:“吃烤肉。”
曲崽说:“你吃不下。”
蓁蓁说:“你陪我吃我就吃得下。”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回答。蓁蓁的尾巴还搭着它的尾巴,没有松开。
曲崽把剩下的三条鱼也烤好,撒上灰水洗过的晶体碎末,放在石板上。蓁蓁又吃了半条,剩下的半条曲崽自己吃了。蓁蓁趴回水洼里,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说话。
曲崽蹲在石板上,把剩下的晶体碎末收好,放在干燥的石缝里,转头看了一眼蓁蓁:“没关系,我弄了很多给你备着。明天烤肉也撒点,你胃口好些,快点养好身体。过些日子你还要照顾三个小捣蛋呢。”
蓁蓁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比之前重了一点。
风从崖壁外面灌进来,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火堆里的余烬还在暗处亮着,照着蓁蓁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照着石板上剩下的半条鱼,照着曲崽爪尖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照着窝里三只暗紫色的蛋。
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圆圆的冷白色眼睛看着水洼里的两只龟,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云琅蹲在洞口外侧,手里攥着一块烤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出声。雪儿蹲在火堆边,把剩下的鱼骨叼起来嚼碎咽下去。小落靠在石壁上,刀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蓁蓁好起来,像是等一场漫长的夜终于透出天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