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肜夜来了
第五天没来,第六天没来,第七天下午,他来了。
肜夜站在结界外面的时候,苡眠正端着面碗从膳房往回走。她看到远处云端站着一个人,穿墨色长袍,眉心一道竖纹,手里握着一根紫檀杖。
她不认识他。但脚步停了一下。
有人在看你的感觉。不是逄渊那种,是带着审视的、冷的。
她没理,继续往房间走。
肜夜是被守卫放进来的。
他走到主殿前,逄渊已经在那里等了。还是那件旧灰袍,左臂垂着,脸色比上次见面又白了几分。
肜夜盯着他的左臂,眉头拧得更紧。
"仙尊。"
"长老。"
"仙界不可一日无主。你自断仙骨,修为折损三成,九重天的大阵如今连个凡人都挡不住——你可知情?"
"知道。"
"那你——"
"肜夜。"逄渊打断他,声音很平,"你来是问罪的,还是来帮忙的?"
肜夜沉默了。
他看着逄渊。一万年了,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一种东西——不是仙尊的威压,是一种……疲惫。很深的、把什么都放下了的疲惫。
他见过逄渊屠魔时的眼神,见过他断案时的冷厉,见过他闭关时的孤绝。但没见过这个。
"她在哪里?"肜夜问。
逄渊没答。
"仙尊,你护着她,仙界上下都在议论。有人说她是魔界奸细,有人说她蛊惑了你——"
"够了。"
声音不大。但肜夜闭了嘴。
逄渊转身往殿内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要看,就自己去看。但别打扰她。"
肜夜找到苡眠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东边的石阶上晒太阳。面碗搁在旁边,已经空了。
他站在回廊口看了她很久。
这个女人——传说中被仙尊从凡间强行带回来的女人,被仙界私下传得神乎其神的女人——就坐在这里,穿着一件袖口缝过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脚边放着一双绣了一半的鞋底。
很普通。普通到他第一眼甚至没认出她是那个让仙尊废了仙骨的人。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
四目相对。
肜夜以为她会躲,会慌,会像所有被仙官注视的凡人一样低下头。没有。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穿针。
"你是谁?"她问。
声音不大,不卑不亢。不是挑衅,是单纯的不知道。
肜夜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认出他——仙界长老,墨袍紫杖,谁见了不低头?
"肜夜。仙界长老。"
"哦。"她没停手,"你是来找他的?他在主殿。"
她甚至指了个方向。
肜夜没走。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就是苡眠?"
"是。"
"你知道他是谁吗?"
针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肜夜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她继续穿针,线从布眼里穿过去,拉紧。
"知道。"
"那你——"
"长老。"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底下压着东西。"你的问题太多了。你要找他谈事,就去谈。你要看我,我没什么好看的。"
她低头,把针插进布里,拿起旁边的剪刀,咔嚓剪断线头。
"鞋底纳完这一只,我还要去烧水。"
肜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不是修为上的不简单。是那种……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坐在这里纳鞋底,像在等什么。等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东西,连仙尊都等不起。
他转身走了。
走到主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苡眠还在石阶上,低头咬着线头,把线咬断。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师父当年说的。
"仙界最可怕的东西,不是魔,不是劫,是一个人什么都不争的时候。"
逄渊在主殿里等他。
肜夜走进去,把紫檀杖往地上一顿。
"仙尊,我不管她是谁。但仙界不能没有你。你若执意如此,我等只能——"
"只能什么?"
"请魔界共议。"
殿里安静了很久。
逄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很淡的一个笑,像风过水面。
"好。"
肜夜倒退了一步。
"你说请魔界共议,那就请。"逄渊的声音很轻,"但肜夜,你记着——她不是魔界的人。她是我欠的。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也还。"
"仙尊——"
"你走吧。"
肜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紫檀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消失在殿门外。
苡眠纳完鞋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往主殿方向看了一眼。很远,看不到什么。但她看到肜夜的背影消失在云层里,紫檀杖拖地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底。一只是新的,一只还是旧的。
她把新的那只收起来,旧的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然后她转身,往膳房去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很轻。从主殿那边过来,走到她身后三步远,停了。
她没回头。
"他走了?"她问。
"走了。"
"他说了什么?"
"说要请魔界共议。"
她把水壶从灶上端下来,放在石台上。热气冒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魔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逄渊,你说的那个魔界——跟妫镜有关系,对吗?"
他看着她。
"你记起来了?"
"没有。"她摇头,"是你上次提过这个名字。我只记着了。"
她端起水壶,往石台上的两个杯子里倒水。倒完,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水。"
她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逄渊看着面前的杯子。杯沿还沾着一点水渍,是她手指碰过的地方。
他端起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