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天刚亮整个山坳就醒了。
远处山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空气里全是火药香混着炖肉的香气。
飘得满世界都是,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阿螺在灶屋忙了整整一上午。
大铁锅里炖着腊排骨,砂锅里焖着红烧肉。
蒸笼里蒸着粉蒸肉,香气一层一层往院子里飘。
小崽子围着灶台转了一上午。
伸着脖子往锅里瞅,口水都快淌进锅里了。
被阿螺笑着拍了下小脑袋,塞给他一块刚蒸好的米粿。
才把他哄到院子里去玩。
我和望天在门楼边上贴春联。
红通通的春联,是前几天去镇上赶集的时候。
找村里的老秀才亲手写的。
字写得苍劲有力,看着就喜庆。
我往门框上刷米糊,望天把春联往上面贴。
贴得端端正正的,上下联一点都不歪。
小崽子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个小爆竹。
非要往春联边上贴,贴得满门框都是小爆竹。
说这样年兽来了就不敢靠近我们家。
逗得我们直笑。
贴完春联,我们把院子里的石条擦干净。
摆上一张小方桌,把晚上要吃的瓜子、花生、冻米糖全摆上去。
还有刚从地窖里掏出来的蜜橘,黄澄澄的摆了满满一盘子。
村里的小娃们穿着新棉袄,成群结队地从门口跑过去。
手里攥着小爆竹,点着了往水沟里扔。
“啪”的一声,溅起一串水花。
笑声飘得老远老远。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年夜饭终于摆上桌了。
满满一桌子菜,腊排骨炖冬笋、红烧肉、粉蒸肉。
清炒白菜、炸酥鱼,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圆。
我们一家子围坐在方桌边。
桌上的煤油灯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乎乎的。
阿螺举起酒杯,里面是温好的米酒。
她笑着跟我们说,这一年平平安安的。
地里的庄稼收得旺,孩子们身体都好。
比啥都强。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暖乎乎的酒气顺着喉咙往下滑。
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身边的人。
忽然就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个年三十。
那时候家里穷得连半斤肉都买不起。
年夜饭只有一碗清白菜,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我和阿螺坐在冷飕飕的破屋子里。
连个油灯都点不起,就着月光啃凉红薯。
那时候我跟她说,等以后日子过好了。
咱们年年三十都摆一桌子菜。
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守岁到天亮。
现在这日子,真的让我过成了。
小崽子捧着个小汤圆,咬了一口。
黑芝麻的馅流出来,沾得满脸都是。
他仰着脑袋跟我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汤圆。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远处山坳里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我们一家子坐在炭火盆边上守岁。
炭火燃得旺,火星子噼啪响。
小崽子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
还硬撑着不肯睡,说要等十二点放最大的爆竹。
我往炭火盆里添了几根松枝。
火苗子窜起来,把整个屋子映得通红。
阿螺坐在我边上,手里纳着鞋底。
她的手被炭火烤得暖乎乎的。
鬓角的白头发在火光底下亮闪闪的。
望天和念云在边上唠。
说明年开春,要在院子边上再盖两间小厢房。
以后小崽子长大了,娶媳妇也有地方住。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他们唠。
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心里踏踏实实的,像揣了个暖乎乎的热红薯。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小崽子一下子精神了。
从板凳上蹦起来,拉着我往院子里跑。
望天早把最大的那挂爆竹摆在院子中间。
用香点着引线,“刺啦”一声,火星子窜起来。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
红色的爆竹屑飞得满院子都是。
像下了一场红雪。
小崽子捂着耳朵,躲在我身后头。
探着个脑袋往外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爆竹放完了,院子里全是红通通的碎纸屑。
空气里飘着火药的香气。
我抬头往天上看,远处有人放烟花。
“嘭”的一声,在黑夜里炸开一朵亮闪闪的花。
把整个山坳都照亮了。
阿螺站在我边上,伸手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暖乎乎的,跟我对视一笑。
我们俩都没说话。
可心里都明白。
从当年那个冷飕飕的田螺壳,到现在这满院子的红纸屑。
我们走了大半辈子。
吃了那么多苦,熬了那么多夜。
现在终于把日子,过成了热热闹闹的样子。
小崽子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小爆竹。
捡了满满一兜,蹦着跳着往屋里跑。
喊着明天要去跟村里的小娃们显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
看着亮堂堂的堂屋,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一家子。
远处的爆竹声还在响。
新的一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
往后的日子啊,肯定还会像这满院的爆竹声一样。
噼里啪啦,热热闹闹。
甜得能漫出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