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旗子卷着旧布的一角又翻了一下。
苏夜的刀横在身前,钝口对着前方。他没动,但脚底的力道变了,膝盖微屈,重心压低,不像刚才只是站着,而是像一张拉满的弓。
使者右手抬起,灵力蓄到七成。
“最后问你一次。”他说,“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亲自带你走?”
话音落,左侧执律使先动了。
掌中蓝光暴涨,锁链符印直扑肩颈。这一击比上一回更快,角度也更刁,像是算准了他会侧头,提前封死了退路。
可苏夜没躲。
他在等。
等这股力来。
就在符光即将贴上脖颈的瞬间,他猛地低头,肩膀下沉,左脚蹬地,整个人顺着那股冲势向后跃出。不是硬接,也不是闪避,是借力。
符光擦着发梢掠过,撞在他身后倾倒的长凳上。“轰”一声闷响,木屑炸开,铁钉飞溅。
他借这一撞之力,在空中拧身,右脚踩住一根断裂的桌腿,借力再跃,落地时已退出青光罩三丈远。
空气松了一寸。
束缚感轻了。
他站稳,呼吸沉了几分。眼角扫过地面——刚才那一跳,踏碎了结界边缘的一道符纹。裂痕细如蛛丝,若不低头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看见了。
他知道,这圈青光不是无缝的。
右侧执律使立刻察觉,五指一张,掌心灰雾再次涌出,贴地蔓延而来。这次雾更浓,带着腥气,像是活物般顺着沙石往前爬。
苏夜盯着那雾的流速,突然前冲。
一步、两步、三步,冲得极猛,几乎撞进雾里。
执律使嘴角一扬,以为他失了判断。
可苏夜在最后一刻猛然顿步,抬脚狠狠劈下。
钝刀砸在石板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波扩散,地面沙砾跳起半寸高,灰雾被这震荡一冲,节奏顿时紊乱,像是被掐住喉咙的蛇,猛地一顿。
他趁机跃起,翻滚到一堆废弃兵器架后,背靠锈铁堆,喘了口气。
观众席已经空了一半。有人往山门跑,有人缩在角落不敢动。守卫还没来,长老也没露面。主台依旧空着。
他听得见自己心跳。
也听得见候赛区里的动静。
帘子掀开一条缝,苏小安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微微抖着。
“爹!”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中格外清晰,“小心左边!”
苏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
一道银光从背后掠过,缠向腰际。那是第二根锁链符索,无声无息,本该直接扣住神魂。
他险险避开,符索擦过肩甲,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他回头看了眼儿子。
小安还站在帘子后,手抓着布角,指节发白。他没再喊,只是死死盯着战场,像是要把每一下动作都记进心里。
苏夜点了下头。
没说话。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不能再让儿子看下去这种场面。
必须打出去。
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个人,不能随便动。
他猛地从兵器架后冲出,不再躲闪,直扑右侧执律使。
那人正重新凝聚毒雾,指尖刚勾出符印,忽觉劲风扑面,抬头已见苏夜近在咫尺。
他慌忙抬手结印,可苏夜根本不给他机会。
钝刀脱手,直射对方手中符箓卷轴。
“啪”一声,卷轴被击中,灵光一闪,反噬炸开。那人手掌一麻,符印溃散,整个人踉跄后退。
苏夜落地,顺势一脚踢翻旁边倾倒的石墩,砸向左侧执律使。那人被迫收手格挡,锁链符印中断。
三人阵型,乱了。
使者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凡境修士,竟能在三重压制下打出反击。
更没想到,他用的不是灵力,不是神通,而是脑子。
是经验。
是拼着受伤也要换位置的狠劲。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使者开口,声音冷了些,“若肯归降太虚,我可保你一家平安。”
这话听着像谈判。
可苏夜知道,是假的。
他盯着使者的眼睛,没答话。
只是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钝刀。刀口崩了一处,摸上去有些毛糙。
他用拇指蹭了蹭刃边,抬头说:“我不信你们的‘平安’。”
使者眯眼。
下一瞬,他双掌合十,胸前灵光暴涨。太虚令悬浮而起,投下的青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铁箍般的光环,直压苏夜头顶。
这不是镇压阵。
是杀招。
“太虚锁魂掌。”使者低喝。
掌风未至,苏夜已觉头皮发紧。那风凝成形,像两只铁钳,一左一右夹向太阳穴,稍慢半步,脑袋就得炸开。
他没有硬抗。
而是猛地蹲下,双手撑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而出。掌风擦过头顶,轰在后方石柱上,整根柱子裂开一道深缝,碎石簌簌落下。
他借这一滑之势,迅速逼近使者。
近身。
这是最危险的距离,也是唯一能破局的地方。
使者修为高,但动作不够快。两个执律使被刚才的震荡打乱节奏,一时跟不上。
苏夜抓住这空档,连续三步逼近,左闪、右晃、再突进,绕开掌风余波,一记肘击撞上使者胸口护甲。
“咚”一声闷响。
使者没料到他敢贴这么近,护甲虽未破,但劲力透入,胸口一滞,呼吸为之一断。
他踉跄后退半步。
全场哗然。
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又停下。
连左侧高台那几个兽皮人都收了册子,眼神变了。
苏夜没追击。
他知道这一下伤不了人,只是打乱节奏。
但他做到了一件事——让所有人看见,这个被称作“赘婿”“废物”的男人,能逼退太虚使者。
他站定,刀横在前,呼吸粗重,肩头那道焦痕隐隐作痛。汗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有点刺。
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
就在这时,使者开口了。
“你确有几分本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却完全不同。刚才还有点居高临下,现在只剩阴冷,“若肯归降……”
话没说完。
苏夜已经准备后撤。
可他脚底一沉,像是踩进了湿泥里。
低头一看,地上有一道残留的符印,刚才打斗中被踩碎了,边缘还泛着微光。他刚才那一退,正好踏在上面,粘滞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使者袖中指诀微动,一道无形气丝从袖口射出,细如发丝,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掠过。
苏夜察觉时已晚。
他想抬腿,可身体反应慢了一拍。
气丝掠过左小腿外侧。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只有一丝寒意,像是冬夜井水顺着皮肤渗进去,凉得让人打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
裤管完好,皮肉无损。
可那股寒意,已经钻进去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刀锋对准使者。
使者站在原地,没再出手。
也不说话。
只是冷冷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苏夜呼吸放慢,盯着对方。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结束。
是开始。
他抬手抹了把脸,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灰痕。
候赛区里,苏小暖终于动了。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短剑柄,手指僵得厉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父亲。
他还站着。
刀还举着。
哪怕对面是太虚仙门,他也一步没退。
她咬了咬牙,轻轻拉了下弟弟的袖子。
小安转过头。
她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小安也点头。
两人静静站着,看着外面。
苏夜站在空地中央,左侧执律使捂着手腕,右侧执律使低头检查卷轴,使者立于原地,袖口垂落,遮住了刚才施术的手。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的衣角。
他没回头。
也不知道女儿和儿子正看着他。
他只知道,腿上的寒意越来越明显,像是一根细线,正慢慢往骨头里钻。
他没抖。
也没喊。
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