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在庙里坐了一夜。天没亮，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胸口那块骨头烫得睡不着。他低头摸了摸衣襟下的位置，热源像一块埋进皮肉里的炭，不炸，不跳，就闷着烧。他知道这感觉——水底的东西又动了。
外头风小了。破庙的门板歪在一边，缝里透进灰白的光。苏小婉靠在供桌另一头，右臂搭在膝盖上，布条还是湿的，颜色比昨天更深。她闭着眼，呼吸轻，但手指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梦里还在掐掌心撑着不倒。沈流霜坐在门口石阶上，背靠着门框，剑横在腿上，手没松开剑柄。他没睡，眼缝里有光，盯着外面那片荒草地。
陆尘没出声。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他走到庙后墙角，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又摸出半截炭笔。纸鹤昨天折好了，翅膀歪，尾巴翘，飞不了。他在翅膀上重新描了下“安”字，笔画粗了些。然后他把纸鹤叠紧，塞进内袋，贴胸口放着。
他走回门口，看了眼沈流霜。沈流霜眼皮抬了抬，没说话。陆尘指了指东边，做了个“走”的手势。沈流霜点头，站起身，拍了下衣服上的土。
苏小婉这时也醒了。她没动，只睁眼看了看两人，声音哑：“又要往河边去？”
“嗯。”陆尘说，“昨晚它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久。不是偶然。”
“你打算拿这个纸鹤扔进去？”她坐直了，右臂压着左肩借力，“万一是个杀性重的，你这纸还没漂两步，人先被拖下水了。”
“我不下去。”陆尘说，“就在岸上看着。它要是能听懂，自然会回应。要是听不懂……那就说明它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苏小婉没再问。她扶着供桌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伤口扯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哼声。她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抖在布条上，重新缠了一圈。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几百遍。
三人出了庙。镇子还是死的。没有鸡叫，没有开门声，连狗都没出来。路边几户人家，窗缝都钉死了，门缝底下压着草灰，像是防什么东西爬进来。他们沿着黄土路往东走，脚踩在碎石上，声音格外清楚。
河在镇子东头。芦苇长得密，一丛挨一丛，高出人头。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味——湿泥、腐草，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水是灰绿色的，不流动，表面浮着一层油膜，风吹过也不起波纹。
沈流霜走在前头，拨开芦苇，让出一条窄道。三人钻进去，在靠岸的一处洼地蹲下。这里能看见河面，又不会被路过的人发现。沈流霜靠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手按剑柄，眼睛扫着四周。苏小婉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插进土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放在针旁边。她在测浊气浓度。
陆尘盘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闭眼，集中精神。那股波动还在，比昨天更近了。不是冲着他来的，也不是攻击性的。像有人在水底敲墙，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持续不断。他能感觉到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钻进手掌，再往上爬，到胳膊，到肩膀。
“不是妖气暴动。”他睁开眼，低声说，“是困住了，想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想出来’？”苏小婉盯着瓷瓶口，“万一是想拉人下去？”
“它没往外散气。”陆尘说，“浊气都往里收，像是怕惊动什么。要真是杀人害命的，早就扑上来了。这种动静……更像是在忍痛。”
苏小婉没反驳。她看瓷瓶里的液体，颜色没变，说明空气中浊气浓度不高。她拔出银针，收好瓶子。
天一点点暗下来。太阳沉进西边山里，河面开始泛青光，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风停了，芦苇不动，水面也不动。整个河湾静得耳朵发胀。
他们一直蹲着。谁也没说话。沈流霜偶尔抬头看天，数星星的位置。苏小婉靠在土坡上，手指轻轻按着右臂伤口边缘，确认没再渗血。陆尘闭着眼，手放在地上，感知水底的震动。
子时快到了。
陆尘突然睁眼。他感觉到震动变了。频率加快，幅度加大，像是水底的东西挣扎得更用力了。他抬头看河面——中央位置，水开始转，出现一个漩涡，不大，直径两三丈，转得很慢，但持续不断。水面轻微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骨头在共振。
“来了。”他说。
沈流霜立刻坐直，手握紧剑柄。苏小婉也抬头，盯着漩涡方向。三人都没动，连呼吸都压低了。
漩涡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然后慢慢停下，水面恢复平静。青光也淡了下去。一切又回到死寂。
“规律性的。”苏小婉低声说，“不是随机，也不是随意发作。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每到这个点，就必须挣扎一次。”
“封印。”陆尘说，“和蛇妖一样。但它比蛇妖弱，或者……伤得更重。”
“你确定要管？”苏小婉看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用了凶骨，丢的是你自己，可我们还得活着。”
“我没说要用凶骨。”陆尘说，“我说我要看清楚。它要是真伤人，我掉头就走。要是它只是被困着，那我至少得试一次。”
“怎么试？”
“纸鹤。”他说，“顺水流过去。它要是能接住，能停下，那就是还有灵性。我要是直接下去，反倒可能激它发狂。”
苏小婉盯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倔，也不是冲动，就是稳。那种让她最怕的稳——他知道危险，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她说，“肋骨断过的地方不能受凉。夜里河风大，你这样坐着，明天肯定咳血。”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待太久。就今晚，再看一次。如果还是这样，我就把纸鹤放下去。”
沈流霜这时开口：“我守前半夜。”
苏小婉看他一眼，又看陆尘。她知道劝不动。她也知道，如果真是个被封印的灵妖，陆尘不会袖手旁观。就像他当初救老鼠精、度猫妖一样，他从来不管对方多危险，只问一句：“你疼吗？”
“那我中段。”她说，“你后半夜压阵。别自己硬撑。”
陆尘点头。
三人没再说话。沈流霜靠回树干，眼睛盯着河面。苏小婉靠在土坡上，手放在药囊口，随时准备取针。陆尘盘膝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能感觉到水底的震动又开始了，一下，一下，撞在骨头缝里。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腐草味。芦苇丛沙沙响了一下，又停了。
陆尘摸了摸胸口。纸鹤还在，贴着皮肤放着。他没拿出来，也没打算现在用。他只是坐着，等着下一个子时到来。
他知道，明天的事，得等今晚看完再说。
水面上，油膜裂开一道细缝，又慢慢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