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河面的油膜裂开一道缝,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陆尘的手还按在地上,掌心立刻传来震动。不是之前的敲墙声,是撞的,带着一股蛮劲,直冲岸上。他猛地抬头,沈流霜已经站了起来,剑出了半寸,锈迹簌簌往下掉。苏小婉手搭在药囊口,指节绷紧,盯着水面中央那片青光浮动的地方。
水动了。
先是漩涡,比昨晚大了一圈,边缘泛着黑沫。接着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两人高,哗啦一声砸下来,泥点溅到三人脸上,又腥又冷。芦苇丛哗地倒了一片,根茎发黑,像是被烫过。
水祟出来了。
它半个身子探出水面,背脊弯成拱桥,鳞片黑得发亮,湿漉漉地贴在骨头上。脑袋像龟不像蛇,嘴短眼深,瞳孔是两团红火。最扎眼的是背上那道裂口,横贯脊椎,边缘翻卷,不断往外渗黑水,落到河里就冒泡。
它没直接扑上来,而是用尾巴一扫,拍出三丈高的浪头,直压岸边洼地。
沈流霜低喝一声,寒霜剑诀催到极致,剑尖点地,冰障瞬间成型,咔咔往上长,勉强挡住浪头。水撞在冰上炸开,碎屑四溅,打在脸上像针扎。冰障裂了几道缝,但没塌。
苏小婉趁机后撤两步,银针已夹在指间。她脚跟一碾,把三枚针钉进土里,指尖掐诀,低声念了句“缚”。地面浮起一层淡光,呈环形扩散,刚蔓延到水边,就被涌来的浊气压住,光圈一顿,缩了回去。
“不行!”她咬牙,“它在水里,阵压不住。”
陆尘没动凶骨。他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纸鹤,指腹在翅膀上蹭了下,确认“安”字还在。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冰障缺口处,抬手把纸鹤轻轻弹出去。
纸鹤飞得不高,顺着风飘向水面。落地时没沉,反而微微发亮,黄纸映着青光,像块浮木。
水祟的头立刻转了过来。
它盯着纸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像是怒,倒像是……警惕。它尾巴一甩,浪花冲起,把纸鹤打翻了个身,沉进水里,光灭了。
但它没再进攻。
它就那么浮在河心,双目死死盯着陆尘,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判断什么。
陆尘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骨头在烫,不是要爆发,是感应到了同类——同样是被浊气缠身的东西。他没开口,只是看着水祟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杀意,只有戒备,还有……痛。
沈流霜在他身后半步,剑未收,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玩意儿不好对付,刚才那一浪看着凶,实则没往死里压,更像是在驱赶。他低声道:“它护着后面。”
陆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祟的身体一直偏着,脊背对着河心深处那片沉石区。只要他们靠近那个方向,它的尾巴就会摆一下,浪头立刻跟进。
“它不是想伤人。”陆尘说,“是在守东西。”
“守什么?”苏小婉声音有点抖,右臂伤口被水汽一激,开始发痒,“守个破石头?镇上人都说女童失踪,夜里听见哭声,你跟我说它是好妖?”
“浊气浓度不对。”陆尘蹲下来,手重新按地,“它身上散出来的浊气,不到蛇妖的三分之一。要是真吞了人,不可能这么轻。而且……”他顿了下,“它伤得太重。那道裂口,是封印反噬留下的。和蛇妖额心的‘安’字同源。”
苏小婉没说话。她盯着水祟背上的裂口,确实不像野斗留下的伤,倒像是某种术法崩坏造成的内损。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娘当年……是不是也管过这类事?”
陆尘没回答。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纸,手指快速折叠。这次不是纸鹤,是小舟,巴掌大,船头画了个歪歪的“安”字。他一口气叠了五只,排在掌心。
“我再试一次。”他说。
“别靠太近!”苏小婉抓住他手腕,“它刚才那一尾,抽断三根芦苇,你要被扫中,骨头都得碎。”
陆尘抽回手,把纸船一只只掷出。小船顺水流漂,发出微光,围成半圈,慢慢向水祟逼近。
水祟盯着那些光,身体绷紧,尾巴缓缓抬起,准备拍浪。
可就在第一只纸船快碰上它时,它突然停住了。尾巴悬在半空,浪没打下去。它低头看了眼船头的“安”字,喉咙里又滚了一声,这次更闷,像是在忍什么。
陆尘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浅水区。
“你听得懂这个字,对吧?”他说,“你不是乱来的。你疼,所以挣扎。但你不肯出来,是因为怕伤到别人,还是……怕自己被毁?”
水祟没反应。但它没攻击。
陆尘又走一步。水已经漫到小腿肚,凉得刺骨。他能闻到水里的味儿,不只是腐草,还有铁锈和烂肉混在一起的气息。他低头看,水底隐约有黑丝缠绕,像血管一样往沉石区延伸。
“你守的不是地方。”他喃喃,“是东西。或者……是人?”
话音刚落,水祟猛然抬头,红光暴涨,尾巴狠狠一甩。
不是冲他,是冲上游。
浪头炸起,把剩下的纸船全拍进了深水。同时,河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水波剧烈震荡,连岸边的土坡都在抖。
“它急了。”沈流霜一步跨前,挡在陆尘侧前方,“别再逼它。”
陆尘退了两步,回到岸上。他喘了口气,掌心发烫,不是因为用力,是凶骨在躁动。它想吞,想净化,但它知道主人没同意,只能闷烧。
“它不怕我们。”陆尘说,“它怕的是别的东西。有人在动它守的东西。”
“谁?”苏小婉皱眉,“镇上的人?还是……背后另有主使?”
没人回答。
水祟沉了下去,只留一双眼睛浮在水面,死死盯着他们。它没走远,也没再攻击,就那么守着,像块礁石。
陆尘抹了把脸上的水,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冷得慌。他走到土坡高处,盘腿坐下,手又按在地上。震动还在,但频率变了,不再是规律性的敲击,而是断断续续的撞击,像是有人在水底挣扎。
“它撑不住了。”他说,“封印在裂,但它不敢出来,也不敢松手。它现在是困兽,不是恶妖。”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小婉坐到他旁边,撕了块新布条缠手臂,“硬闯?拿命试?”
“我不用凶骨。”陆尘摇头,“用了,我就少一情。我现在还能问它疼不疼,用了之后,我说不定连这话都懒得问。”
沈流霜站在原地没动,剑插进土里,手仍握着柄。他盯着河面,忽然道:“它刚才那一击,不是冲你。”
“我知道。”陆尘闭眼,“是冲上游。那里有人在动机关,或者……在挖东西。”
“谁信你这套。”苏小婉冷笑,“镇上都说它是吃人的妖,你倒好,给它找理由。”
“你不信,可以走。”陆尘睁开眼,“你可以回药铺,等我死了再回来收尸。但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你要是真觉得它是恶的,刚才就不会收手不射针。”
苏小婉愣住。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尘没看她。他盯着河心那片沉石区,心里清楚得很——这水祟不是敌人。它和他一样,都是被锁住的。一个锁在河底,一个锁在血肉里。区别是,他还能走,它不能。
远处,油膜又裂了一道缝。
水祟的眼睛动了动,红光闪了一下。
陆尘站起身,走到岸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纸。他没折,就那么捏在手里,盯着水面。
“我再问一次。”他说,“你守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指望回答。
但他等。
风吹过来,带着湿腥味。芦苇丛沙沙响了一下,又停了。
水面上,油膜缓缓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尘站在那儿,纸捏在手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