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藏书阁
她问出那个名字的当晚,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看到他站在院子中央。不是台阶上,不是回廊口,是院子正中间——离她最远的位置。
"跟我来。"他说。
她没问去哪。跟着他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她没走过的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藏书阁。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卷轴和竹简。
他走进去,在角落里一张矮桌旁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抬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灰尘被拂开,露出桌面原本的颜色——深紫色的木纹,像水波。
"进来。"他说。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门关上了。
——
"妫镜是我师妹。"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解释,是陈述。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卷旧书上的字。
"我们同门三千年。她入门比我晚两百年,天资极高,但身子弱。师尊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说'你护着她'。"
他停了一下。
"我护了两千八百年。"
苡眠没说话。她看着他的手——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天劫那日,雷是冲她去的。"
五个字。砸在寂静里。
"她提前三天就知道。没有告诉我。她在自己的住处布了一个假阵,让人以为她在闭关。然后她去了高台下面,站在我看不见的死角。"
他看着苡眠。
"你上去的时候,她就在你脚下十丈的地方。你替她挡了那道雷,她站在灰烟里,连头发都没乱。"
苡眠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你那时候是不是以为,我会冲上去接住你?"
她没答。
"我没有。"他说,"我站在原地。因为妫镜在我耳边说——'师兄,我怕。'"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雷劈下来的时候,我手里握着剑。剑没出鞘。"
——
藏书阁里安静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水波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年轮。
"后来呢?"她问。
声音很轻。不是逼问,不是好奇。是像在问"后来这棵树活了没有"那种语气。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后来你心口裂了。我带你回灵泉——你本体是幽冥草,灵泉能吊住你一口气。你在里面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没有醒。"
"妫镜每天来看你。她站在灵泉边上,跟我说你的情况。说你撑不过下一个朔日,说你的魂魄在散,说——"
他停了。
"说什么?"她抬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说'师兄,你剜她的心吧。她的草心能补你的仙骨。你修为若废了,仙界就没人护我了。'"
苡眠没动。
"你以为她在劝我救你?"他忽然笑了,笑得极短,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难过,是——"
他没说完。
"是得逞。"苡眠接了这句话。
他看着她。
"你不用形容。"她说,"我记起来了。她站在牢门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
——
她站起来。
矮桌很矮,她站起来时膝盖撞了一下桌沿。她没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停了。
"逄渊。"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他没有立刻回答。
门闩在他眼前,她的手搭在上面。他只要站起来走三步,就能碰到她。但他坐在原地,没动。
"不是。"他说。
她没回头。
"我没有受害。"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我是帮凶。我站在那里,剑没出鞘,就是帮凶。我后来剜你心,不是因为她逼我——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我欠她的。"
她攥着门闩的手指发白。
"你欠她的。"她重复了一遍。
"是。"
"那你欠我的呢?"
他沉默了很久。
"我还在还。"
她松开手,没开门。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说完了?"
"没。"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很小,用一块黑布包着。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没碰。
"你打开看看。"
她终于伸手,掀开黑布。
里面是一枚耳坠。银的,做成了兰草的形状,花蕊是一颗很小的绿石头。已经氧化发黑了,但形状还在。
"这是……"
"你前世戴的。灵泉化形之后,我送你的第一件东西。"他看着那枚耳坠,"剜心那天,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她看到了,说'扔了吧,晦气'。我没扔。"
"你藏了两千年。"
"是。"
她把耳坠放回黑布上,重新包好。推回他面前。
"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她站起来,这次没在门口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桌上那包黑布还在。
他伸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黑布硌在掌纹里,耳坠的银钩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