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滑进喉咙的时候,宋慈觉得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不是痛,是里头炸开一股劲,顺着食道往下冲,撞得五脏都在抖。他牙关咬紧,下意识想吐,可那股热已经钻进了骨头缝,往经脉里钻,往头顶顶。右眼又开始胀,金纹在皮下跳,比刚才更急,像是要破出来。
他靠着墙,手还搭在姜璃的手腕上。她的血止住了,结了层薄痂,但掌心还贴着他胸口旧伤的地方。那地方现在发烫,不是她的温度,是他自己的肉在烧。
眼前一阵黑一阵亮。停尸房的灯还在闪,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墙上,照出两人歪斜的影子。她的影子底下,那枚黑印还在动,边缘微微起伏,像活的一样。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闪回,不是幻觉,是直接塞进脑子的。实验室的白光刺眼,四壁冷金属,地上画着符阵,中央躺着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闭着眼,身上插满管子。旁边站着宋月初,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枚玉佩碎片,指尖全是血。她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替我……活下去……你是唯一的……复制体……混进去……别让他们……发现……”
话没说完,她就倒下了。玉佩碎了,光散了一地。
宋慈猛地吸一口气,胸口像被锤砸了一下。他睁大眼,视线晃,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刚才看到的。他低头看自己手,指节发白,掌纹清晰,可那些纹路底下,红丝又开始游了,比之前慢,但没停。
他是假的。
不是穿越来的魂,不是什么天道选召者。他是被人做出来的,用宋月初最后一点灵力,造出来的壳,目的就是混进血渊主身边,当一颗棋子。
他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这时,姜璃动了。
她慢慢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他胸口,就是刚才压过的地方。那里还有热感,皮肉之下,有什么在应和。
她声音很轻:“你记起来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她。
她脸色已经开始变。白得不像人,嘴唇没了血色。指尖透明了一截,像风吹久了的纸,快透光了。
“你在消失。”他说,声音哑。
她没否认。金瞳看着他,还是那样静,不慌,也不怕。
“我给你血,代价是我的命。”她说,“古仙血脉不能随便给,给了,就得还。”
他伸手去抓她手腕,想拉住。可手指穿过去了。像抓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她轻轻摇头,掌心仍贴着他胸口。“现在……轮到我们保护你了。”
话落,她抬手,一把扯下胸前所有玉佩碎片。一共三片,边缘锋利,沾着她之前的血。她没犹豫,直接刺进自己心脏。
动作干脆。一下,两下,三下。全扎进去,直到手松开,碎片留在那里,只露出一点边。
她身体晃了下,没倒。还是坐着,背挺直,金瞳盯着他。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灯,不是火。是金的,从她胸口炸开,瞬间吞了整个屋子。宋慈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可眼睛睁着,闭不上。那光像针,扎进眼球,往脑子里钻。
他看见了。
不是天道渊的传说模样,不是什么神圣裂隙,不是云海翻腾、仙音缭绕。是冰冷的金属结构,巨大的舱体,层层叠叠的管道,营养液槽排成列,胚胎舱一个接一个,像蜂巢。中央悬浮着漩涡状装置,缓缓转动,四周缠着符文锁链,血色纹路在表面流动,和他皮肤底下的一模一样。
那是培养舱。
天道渊,是人造的。
他靠在墙边,嘴里喃喃:“原来如此……”
身体没动,还在停尸房。可神魂已经被钉在那片金色深渊里,拔不出来。他看见那些胚胎舱里浮着的人影,有的像他,有的像姜璃,有的像宋月初。他们都在睡,脸上没有表情,身上连着管子,像被种出来的庄稼。
他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来破局的。他是被种出来的刀,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路。
金光还在涌。姜璃的身体越来越淡,几乎透明了,只剩轮廓坐在那儿。她的金瞳还亮着,看着他,没闭眼。
他想站起来,想过去扶她,可腿不听使唤。不只是腿,全身都僵着,像被钉在原地。只有眼睛能动,死死盯着她。
她嘴角动了下,像是笑了笑,可没声音。
光越来越强,吞了墙,吞了灯,吞了地面。黑印还在,贴在她影子里,边缘蠕动,最后一下,缩进她脚底,不见了。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慢得吓人。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不是铁锈,是小时候街口那家糖炒栗子的香味。很淡,飘过来一下,又没了。
他忽然想起,在青云宗山脚第一次见她时,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碎片,问他:“你真的不记得了?”
他当时说,不记得。
现在他知道,他记得。只是被人封住了。
金光定格在培养舱全景。无数管道,无数舱体,中央漩涡缓缓转,血纹流动。他的意识被钉在那里,动不了。
姜璃最后看了他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他读懂了。
“活下去。”
屋外风停了。窗纸不抖了。灯熄了。最后一丝光也被金吞了。
他靠在墙边,双眼睁着,映着虚空里的巨大舱体。手臂上的红丝静了,伏在皮下。右眼金纹不跳了,可也没退。
他没动。
她的影子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