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平康坊，十里风月，满城浮华。
可这繁华，从来不属于巷尾最深处的贫民陋宅。
一街相望，便是两样人间。前方主街游人如织，红袖招摇。身后这条窄巷，屋舍挤挨破屋漏风、衣食拮据。鱼幼薇随母亲迁居此处，已是半载。十来岁年纪岁，本该是懵懂嬉闹、承欢膝下的光景，她却早已在市井泥泞里，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父亲离世，家道崩塌，母女二人无亲无靠，只能蜷缩在这方寸破院之中，苟求一线生机。母亲韦氏为活计奔波，日日替坊中歌姬、过往游人洗衣浆布，双手常年浸在寒水中，粗糙皲裂，布满风霜痕迹。
日日辛苦，所得不过几文碎银，堪够母女二人粗茶淡饭、勉强度日。
可便是这般卑微隐忍的活法，在势利街坊眼中，依旧可欺、可辱。
巳时刚过，日头毒辣，巷口传来一阵尖利泼辣的叫嚷，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直直朝着院中逼近。
住在隔壁的张婶，拎着一桶五颜六色的绫罗衣衫，蛮横地踹开半掩的木门，满脸不耐地站在院中央，眼皮轻蔑地扫过院中劳作的韦氏。
“韦娘子，今日坊里李娘子的衣物，你别再接了。”
韦氏手上的搓板骤然一顿，微微一怔，低声问道：“张婶此话何意？那几件衣物，是我前日便定下的活计。”
“定下又如何？” 张婶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势利刻薄，双手往腰上一叉，盛气凌人。“你手脚慢，洗得又不如我干净，耽误人家穿戴！往后平康坊那边的好活计，尽数归我。你们母女占着位置占着活，半年了也没见挣出个模样，何必占着茅坑不做事？”
这话蛮横无理，明晃晃便是仗势欺人，要强抢韦氏为数不多的生计。
韦氏性子温软，素来只会隐忍退让，从不与人争执分毫。她攥紧手中湿布，眼底藏着无奈与酸涩，却依旧低声忍让：“张婶，我母女二人全靠这些活计度日。还望你高抬贵手，留几分活路。”
“活路？”张婶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拔高声调，声音尖利地传遍整条小巷。
“这长安城里的活路，是给能干的，聪明人留的！不是给你们这种死穷酸、拖后腿的累赘留的！你男人早死，带着个拖油瓶女儿，整日闷在家里写写画画，不挣钱不干活，凭什么跟我们抢生计？”
院中动静，早已惊动了屋内的鱼幼薇。
十岁的少女身形纤细单薄，静静立在屋门口，一双澄澈通透的眸子，冷冷落在撒泼的妇人身上。
她年纪尚幼，眉眼却已生出清冷傲骨，不怯不避，安静得不像个孩童。
张婶瞥见她，更是满脸不屑，眼睛在鱼幼薇素净清贫的身上，扫来扫去。句句如刀，专挑痛处扎：“还有你家这小丫头！我真是看不懂你们母女！穷得米缸都见底了，还整日抱着几本破书瞎琢磨！读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平康坊里那些姑娘，哪怕出身再低，学得一曲歌舞、一抹柔情，便能夜夜得赏、锦衣玉食。你家女儿白白浪费时日，学这些没用的斯文，将来长大了，照样是贫贱命、劳碌命！”
这话歹毒至极。
不只是羞辱清贫，更是要碾碎一个孩子的风骨，要磨灭母女二人仅存的体面。
韦氏愤懑得胸口剧烈起伏，素来温和的人，被逼得红了眼眶：“我女儿聪慧好学，自有她的骨气，不比旁人风月谋生低贱。”
“骨气？” 张婶放声讥笑，满脸嘲讽。
“骨气值几文钱？在这长安城里，没钱没势，骨气就是最不值钱的笑话！你们娘俩窝在这破巷子里，穷酸到底，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劝你们早点认命，别整日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巷口渐渐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无人劝解，皆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闲话碎语纷纷入耳。
“也是可怜，偏偏性子执拗。”
“穷成这样还读书，确实不务实。”
“话说得也没错，女子读书无用啊。”
句句细碎言语，如钝刀割肉，凌迟着院中母女仅存的尊严。
韦氏被众人围观指点，难堪又心酸，眼眶通红。她从不与人结怨，一生温顺善良。可到头来，温顺换来的从不是善待，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轻视。
“阿姨可知，宁有傲骨穷骨，莫有媚骨俗骨。”
鱼幼薇缓步走出屋内，立在母亲身侧，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抬眸看向嚣张跋扈的张婶，眼底无半分孩童的怯懦畏惧，只有一片通透的清冷。
“我母亲安分守己，凭双手劳力谋生，清清白白，从无亏欠任何人。” 幼薇字字清晰，不急不缓，却字字铿锵。
“靠风月媚人是活，靠双手勤恳也是活。世人分工不同，立身本心不同，凭什么勤恳之人，要被媚俗之人耻笑？”
张婶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教训我？！”
“道理不分长幼，只分是非。” 鱼幼薇眼神平静，目光冷冽。
“今日你强抢我母亲活计，当众辱人清白，恃强凌弱，不是邻里本分。我家清贫不假，却从未偷奸耍滑、谄媚逢迎。”
“我读书练字，非为虚荣，非为富贵，只为立身修心。今日我身居陋巷，不代表一生困于陋巷。今日我家清贫，不代表一世卑微贫贱。”
十岁孩童，口中吐出这般通透坚韧的字句，字字落地有声，震得围观众人一时寂静无声。
张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一个小丫头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她狠狠跺了跺脚，恶狠狠瞪着鱼幼薇:“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我倒要看看，你读这些破书，将来能翻出什么风浪！等着瞧，你们母女这辈子，注定烂在这泥巷里！”
说罢，她气急败坏地拎着水桶，狼狈的转身离去。
喧闹散尽，小院重归寂静。
鱼幼薇静静看着母亲单薄颤抖的哭泣，心口微微发涩。
这一刻，她彻底通透:
温顺，换不来人心和善。
母亲的忍让，换不来安稳度日。
这世间的规矩从来冰冷直白：弱者，注定被欺；无势，注定卑微。
她缓步上前，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少年人暗暗立下的决绝：“娘，往后不必再一味忍让。忍让换不来体面，唯有自身强大，才能不被人轻贱。”
她抬手替母亲拭去眼角残泪，冷冷道:“今日众人笑我身处泥巷、读书无用。他日，我必让世人知，泥巷亦可藏风骨，寒门亦可出惊才。”
幼薇回到屋中，铺开半张残纸。
方才一场邻里羞辱、世态凉薄，尽数落在心头，化作笔墨情思。她研墨落笔，不见孩童愤懑叫嚣，尽是超越年岁的通透，倔强与桀骜:
《巷间咏怀》
尘巷喧声乱，孤灯阅旧章。
浮名吾不取，傲骨岂能降。
墨落千愁敛，心驰万里江。
庸人徒短视，何敢议行藏。
一纸小诗刚刚写罢，墨迹未干，恰好被一位途经巷口、寻觅暂居的落魄文人偶然瞥见。
那人驻足探头，看清纸上字句的瞬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陋巷破败之地，市井污浊之所，竟有这般沉雄开阔的襟怀，字句间的抱负格局，全然不似一位十岁稚童所能写就。
文人低声反复吟诵几遍，越读越是心惊，忍不住喃喃低语：“长安陋巷，竟藏如此神童…… 这般诗才，实属罕见，定要告知温先生！”
风穿破窗，吹动纸页轻扬。
破败小院之内，十岁少女静坐灯前，眉眼清冷淡然，尚且不知。
方才这一阕巷间咏怀，已然随风传出泥巷。
一位日后搅动长安诗坛的神童，她的风云，自此悄然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