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藤蔓韧度与外面的不相上下,我的双手被死死挤压在身体两侧,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即便拼命扭动身体、绷紧手臂想要挣开,藤蔓也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异蛇藤已经完全没有原先畏惧白金光芒的模样了,抓着我和冯景禾就在苍梧神树边上旋转绕圈。
我此刻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眼前全是星星和彩色的条状纹路,什么都分不清,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本来肚子里就没多少东西,在溶洞跑上跑下也消耗得七七八八,此刻只能哕出酸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狂甩的藤蔓终于停了下来,将我高高举起到苍梧神树面前,像要把我献祭给苍梧神树一般。
我感到十分奇怪,这些藤蔓原本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疯,照着架势,是苍梧神树在作妖吗?
环视一圈,半空中只有我和冯景禾,他也是大吐一通,脸色煞白,粗气大喘,不亚于去阎王殿走了一遭。
怎么不见老银的身影,霎时间我心中警铃大作,又往下搜寻,在心里祈祷他千万不要死。
却见地下的老银任何事都没有,异蛇藤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任由其踩在身上,老银手上拿了一条撬棍,翻过白玉围廊,将撬棍塞进面对着玉床的那具棺材缝隙里,一点一点撬开。
我估量着自己离地足有五六米高,差不多是两层楼的高度,若是跳下去也死不了人,可身体被藤蔓捆得死死的,难以动弹。
旁边的冯景禾精神头好了些许,我喊了他两声:“春哥,你快拿刀割开这些该死的藤蔓。”
他有气无力道:“我……我手使不上劲。”
看来靠他脱困是不可能了,我有些懊恼,早知道不该把刀留在黑狌臊身体里。
越想越气,我像一条蛆一样扭动着身子胡乱挣扎,忽然手蹭到了裤子口袋,指尖一咯,锋利的石头边缘划过指腹。
我心头猛地一跳,把手指按在上面摸索出轮廓,想起来自己在半路上捡了块石片,心道命不该绝,立刻打起精神收紧腰腹,手指以及其扭曲的姿势,尝试掏出口袋里的石片。
折腾到浑身浸满汗水,几番脱力,才用两根手指夹出那片石片,不敢耽搁,攥紧石片就往异蛇藤上狠割,黏腻的汗沾了满手,又滑又腻,根本使不上劲,手腕也酸痛无比。
石片没办法一下全割断,异蛇藤感受到痛处,收缩得更厉害,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折了,无奈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
老银已经撬开了棺材,扔下撬棍,把里面的尸体拖了出来。
那尸体身上穿着奇怪的古代服饰,直领对襟,长袍宽大,很像某些部落的巫师、祭司所穿,颜色却形似清朝的官服,鬼气森森,邪性十足。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保存,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肉,看上去就像一层人皮包裹着底下的骷髅架子,诡异的是,他竟然还保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老银艰难地背起干瘦僵直的尸体,一步步走上玉床,以仰躺的姿势摆在上面,尸体双手交叠在腹部,头发自然披散,甚至有几缕发丝滑入了眼眶之中,我和他空洞洞的眼眶对上,莫名起了一层白毛汗。
我哪怕再迟钝,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心里认定老银是早有预谋,我和冯景禾算是倒霉到姥姥家了,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反被人阴了一手。
老银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匣子,上面雕刻了很多繁复的金色花纹,粗略看去,和棺材上的花纹很相似。
他摆弄一会,将六个面翻了又翻,那匣子就神奇的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块银白色石头,下面垫了流光溢彩的锦缎。
这块石头约三指宽,呈规整的长方形,通透纯净,泛着光泽,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牌。
老银对着石头左看右看,甚至还激动得亲了两口,在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嘴角勾起,笑得癫狂。
只见老银将匣子扔到一边,掰开祭司的嘴,把玉石放入其中,做好一切,老银退至玉床角落,扑通一声跪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看着上面的字,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我完全听不懂的晦涩音节。
随着诵念声落下,那具干尸竟然幻化成生前的模样,紧接着关节发出一阵咔咔咔的响声,手脚抽搐,身体不停扭动,以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姿势站了起来,几番调整过后,那干尸居然在玉床上跳起了舞!
“老银,老银你干什么,你疯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撞邪了!”久久未言的冯景禾突然叫喊起来。
冯景禾对中国古典舞颇有涉猎,他告诉我:“这舞无半分规整可言,绝非庙堂雅乐,是巫祭才有的诡谲之舞。”
说罢,他看向老银,如果双眼可以喷火,老银恐怕此刻已经被烧成炭了。
我完全慌了,能让冯景禾如此严厉的呵斥一个人,说明事情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这种情况在我看来,甚至比老银真的撞邪还可怕。
更何况,老银手上拿着的那张纸,和小册子的材质一模一样,这还有什么不懂的,那张纸必定就是被贾家先祖抢下来的,写了详尽的苍梧神树祭祀过程。
弧形石壁上说逃难来的贾家一脉已经被黑狌臊吃光了,那这张纸,他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梗着脖子,让老银停下:“银叔,你看看我,清醒一点!”
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希望,频频望向石门,想着他最好接我的话茬,让我拖延点时间,拖到芋头冰他们过来。
我们两个嘴里不断吐出质疑加劝诫的话,而老银居然真的停止诵念,抬起头来看着我们,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两位小兄弟,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保证往后年年都会给你们烧纸。”
冯景禾大骂道:“我去你奶奶个腿,谁要你烧纸了,你对得起我师父吗?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他妈的要置我于死地!”
我也一并添油加醋:“你就是想让我们死,也得给个理由,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呀。”
老银许是真的心中有愧,他眼睛里流露出愧疚之意,又很快收敛,带着感激道:“没错,我确实对不起秦臻,不过,只有我的儿子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神树寨的迷雾中,我遇见了一只活了千年的黑狌臊,他将这张纸给了我,上面写了详细的祭祀流程,苍梧神树可满足人的任何愿望,可若要供奉,必需以血肉为祭,若没有这些,我哪怕来到这里也束手无策,而现在,我只需要在仪式完成后,景禾献给他就好了……”
老银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他说的以血肉为祭。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那只黑狌臊捣的鬼,他为了吃掉冯景禾,居然诱惑老银背叛了我们,若不是他,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苍梧神树的祭品会是同类,老银也不会开启祭祀仪式。
难怪这老毕登会在祭坛下的楼梯那里抱着我说对不起,原来那不是对儿子的愧疚,而是对我的愧疚!
可是黑狌臊已经被我们杀死了,我只是省略了没跟老银说而已,届时冯景禾又该何去何从。
冯景禾也惊出一身冷汗,突然想通为什么吃人洞内会有只手推他下水,如果他不跳,必定会葬身在血线翅蜚口下,只是那黑狌臊后面几次皆不得逞,才会从老银这里下手。
老银没有再理会我们,继续涌念起来,祭司重新开始舞蹈,身躯时而佝偻蜷缩,如老树盘根般拧成一团,时而猛地舒展,双臂僵直上扬,指尖绷成爪状,在半空中挥舞,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森。
那些拗口的音节从老银嘴里流淌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叠加,逐渐成为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嗡鸣。
就在这一瞬间,洞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苍梧神树的枝桠开始疯狂颤抖,身上的光芒不仅从淡白金色转化为更深的金色,而且更加刺眼夺目,照得整个洞穴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