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尊!!”
清漪死死接住飞掷而来的山河社稷图,整个人崩溃大哭,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只能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残破的身影被高悬半空,无能为力。
幻寂垂眸凝视着怀中垂死、依旧傲骨未折的澹台彤鱼,不解道:“何必呢?”
澹台彤鱼气息微弱,眼底早已盛满血色,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残破却温柔的笑意。
“逸尘这一生,背负太多,活得太苦、太累了……我护不住人族山河,护不住追随我们的子民,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守住这最后一点光。”
幻寂静静俯瞰着她,轻叹道:“你倾尽性命护他挚爱,可帝鸿心中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你半分,你又何苦呢?”
闻言,澹台彤鱼没有半分悲凉,反倒轻轻笑了起来,“我自然知道。”
她缓缓阖了阖眼,耗尽最后的气力呢喃:“爱不是占有....我也从不需要他给我回应。只要他安稳,心中有所归依,我便心安。我爱他,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幻寂淡淡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惋惜:“世间难得见你这般至情至性的女子,可惜了.....”
话音未落,他扣住澹台彤鱼的手骤然收紧,欲一举掐断她仅剩的生机。
“嗡!!”
一道糅合仙魔两道磅礴力量的凌厉剑光自苍穹破空劈下!
寒光乍闪,只听刺耳撕裂之声响彻天地,幻寂整条手腕应声断裂,漆黑腥臭的混沌黑浆顺着断口喷涌而出。
失去支撑的澹台彤鱼直直摔落在焦黑土地,鲜血漫开一片。
紧随其后,漫天万千道剑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层层叠叠封死幻寂所有退路。幻寂强忍断腕剧痛连连后撤,周身黑白道韵疯狂翻腾,抵挡如雨剑意。
断腕处黑浆汹涌翻滚、急速聚拢,不过瞬息,一只通体漆黑、缠绕混沌纹路的新手掌再度自断臂生长成型,狰狞可怖。
云海撕裂,君逸尘踏碎虚空疾驰而来。
踉跄扑至澹台彤鱼身侧,颤抖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声音压抑着难以遏制的慌乱:“彤鱼……彤鱼!”
濒死昏沉的澹台彤鱼听见这道刻入百万年岁月的熟悉嗓音,艰难掀开沉重眼皮,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虚弱至极地绽开一抹浅淡苍白的笑。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溢出,她望着君逸尘,眼底盛满深重愧疚,泪水混着血珠滑落:“对不起,逸尘……我没能守好咱们的人族。子民尽灭,人皇殿崩塌,人族,没了……彻底没了……是我没用。”
不远处稳住身形的幻寂望着眼前痛彻心扉的一幕,放声张狂大笑,字字如刀剜心:“哈哈哈!帝鸿,此刻你心痛吗?你心心念念的人族尽数覆灭,护了你百万年、为你甘愿舍命的女子奄奄一息,就连你藏在心尖上的挚爱,方才也险些被我炼化于画卷之中!你拼尽万古守护的一切,如今尽数毁于一旦,这般撕心裂肺的滋味,好受吗?”
君逸尘眼底翻涌滔天血色恨意,五指死死攥紧手中素雪剑,剑身震颤不休,凛冽剑意压的天地悲鸣。
轰隆!
一声震响,大地剧烈震颤,一道肩扛巨斧的魁梧身影轰然落地,稳稳挡在众人身前。
他周身金、红、白、黑四朵莲台徐徐盘旋绽放,身后悬浮五行流转光环,厚重道威铺散开来。
“青干!”清漪泪眼朦胧,失声哭喊。
青干垂眸扫过遍地尸骸、坍塌破碎的天地,满目疮痍的人族疆土刺得他心口发闷,又转头望向哭得浑身发抖的心上人,眼底翻涌疼惜。
目光越过她,望向不远处的幻寂身上,眸光随之层层沉至冰点。
“这一切……全都是你做的?”
幻寂尚未来得及开口,青干胸中怒火早已烧尽所有耐性,巨斧凌空劈落,斧光撕裂长空,直轰幻寂面门!
幻寂心头一凛,仓促间举天平横挡。
轰隆!
巨响震碎四野,那件超脱诸天的至宝天平表面瞬间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痕,灵光大幅衰黯。
青干不给他喘息之机,反手一拳狠狠砸落幻寂胸口。
幻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荒原焦土,溅起漫天尘灰。
他撑着残破身躯勉强起身,自知难以抗衡,不敢恋战,转身便欲遁入虚空。
“哪里跑!”青干怒喝一声,提斧疾追。
君逸尘见此便欲持剑紧随,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凉无力的手轻轻攥住。
澹台彤鱼虚弱拽住他的衣袖,气息微弱,眼底只剩缱绻不舍,轻声呢喃:“逸尘……别去,大家身受重创,此地无人护持,留下来,照看众人,也好好陪陪我,好不好?”
君逸尘浑身凛冽的杀意骤然僵滞,滔天恨意尽数化作心口酸涩的剧痛,滚烫的泪水终于崩落,砸在澹台彤鱼染血的脸颊上,“好……我不走,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你这是为我哭了吗?!”
澹台彤鱼虚弱地抬手,用尽毕生最后的力气,轻轻抱紧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残破的身躯彻底依偎进他期盼了百万年的怀抱。苍白的唇角扬起满足又酸涩的笑意,“真好……我这辈子,终于也能好好靠在你怀里一次。也算上天垂怜,不枉我一世痴情,万古单思。”
一旁的清漪手脚并用地在血泊焦土上攀爬而来,单薄的身躯磨出满身血痕,一路拖出长长的猩红,泣不成声:“二师尊……二师尊!”
澹台彤鱼闻声,艰难侧首,涣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芽芽……山河社稷图,无碍吧?你大师尊,安然无恙对不对?”
清漪用力点头,将山河社稷图呈在她的面前,泪水汹涌滚落,哽咽应答:“无碍……画卷无碍,大师尊安稳沉眠,一切都好。”
闻言,澹台彤鱼彻底放下了心底所有执念,眉眼柔和释然:“那就好……那就值得了。”
君逸尘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子,泪水肆意横流,“彤鱼……你为何这般傻,为何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澹台彤鱼靠在他怀中,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底映着他的模样,缓缓开口:“我见过的……我见过你失去念璃之后,百万年自封七情,日日孤寂、夜夜无眠的模样。我穷尽一切,也走不进你的心底,我知道那位置从来不属于我。”
她微微喘息,带着一丝浅浅的怅然:“好在,念璃回来了,你终于有了归处,有了念想。我护不住人族,护不住众生,便想护住你的余生,护着你唯一的光……”
“好不甘心啊,这份让你安稳无忧的救赎,从来都不是我给的。你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半分爱过我,可我……从未后悔过半分。”
澹台彤鱼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轻轻浅浅地笑了,“我这一生……真的好傻。守人族、守苍生、守你百万年,到头来,原来我自己,从来都没有过半分归处。”
话音落,君逸尘心口骤然崩裂,他死死抱紧她,“彤鱼,不是的。我爱过你……我……真的爱过你。”
“嗯?……真的?”澹台彤鱼骤然一怔,涣散的眼眸猛地亮起一丝微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嗯,真的。”
君逸尘泪水汹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所以你别死好不好?等你好了,我娶你,好不好?”
他撒了谎,只为搏一线生机,赠予她一场能撑住心气的美梦。
闻言,澹台彤鱼唇角扬起一抹凄婉又温柔的笑,“娶我?你是要纳我为妃吗?雪儿……她会同意吗?”
“我会好好和雪儿解释,我会安顿好一切。”君逸尘急声开口,只想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澹台彤鱼静静望着他,轻轻开口:“那……你吻我一下好不好?”
君逸尘身形一僵,怔怔看着她,动作迟疑不决。
澹台彤鱼缓缓笑开,眼底微光一点点黯淡,满是释然的苦涩:“看吧,你在骗我。你连吻我都这般勉强,又怎么会爱过我。”
“君上……”一旁的清漪哭得浑身发颤,望着君逸尘,眼底满是哀求。
君逸尘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挣扎,俯身缓缓凑近她苍白的唇瓣。
就在即将相触的刹那,澹台彤鱼轻轻抬起手,温柔的拦住了他。
“别勉强自己。这样的你,不像你。”
“对不起。”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血色斑驳的脸颊,君逸尘死死抱着她残破冰冷的身躯,痛得五脏六腑尽数撕裂。
澹台彤鱼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只剩温柔通透的释然:“你没有对不起我……感情从来勉强不来,我不怪你。”
她缓缓抬眸,望着他泣泪的眉眼,轻声呢喃:“谢谢你,愿意在我弥留之际,骗我一场美梦。逸尘,告诉我好不好?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家人,是我这辈子最亲、最亏欠的家人。”
“家人吗……”
澹台彤鱼低声重复一遍,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干净又温柔的笑意,无悲无喜,彻底释怀。
她虚弱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描摹着她执念了百万年的轮廓,轻声喃喃:“这样……也很好。”
话音落下,她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笑意定格在唇角,双眼轻轻阖上。
那只轻抚他眉眼的手,无力垂落,重重跌落在冰冷的焦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