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踏入大熙二一年,春夏秋冬五度轮回。
从我于空白之中睁眼、落进这具躯体、借住林家烟火,已经整整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翻新容貌,足够一段伤痛彻底结痂,足够所有人习惯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
在外人眼里,现在的一切早已是宿命常态。
那个年少顽劣、爱闹爱疯、贪恋热闹宴席的林星逾,仿佛从来就是这般安静、自持、温良懂事的模样。
大熙十七年的那场意外,被世人轻描淡写归为“少年成长的转折点”,无人再深究、无人再怀疑。
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成长从来不会连根拔起,彻底颠覆一个人的骨血天性。
这五年,不是蜕变。
是新旧两魂,彻底更迭。
大熙二一年,家里最大的变化,是连细碎的感慨都彻底消失了。
前四年,偶尔还会有亲友随口对比从前,家人偶尔还会在独处时失神怅然。
到了第五年,所有关于“从前”的字眼,彻底从家里绝迹。
无人提旧趣,无人忆旧貌,无人对比昔年习性。
我们默契地活在当下,默契地掩埋过往,默契地把那场错位的真相,压进岁月最深处。
林正宏的心境,早已是波澜不惊的沉定。
五年朝夕,他看过我四季习性、年年心性,清清楚楚明白:
我没有半分属于原主的底色。
原主热烈、随性、情绪化、少年气重;
我淡然、克制、情绪稳、心性老成得不合年纪。
两种截然相反的人格,不可能出自同一具灵魂。
他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隐秘的期盼,不再幻想旧影归来。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真正的孩子,永远留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只是他从不悲伤,只余下温和的接纳。
他不再对比、不再怅惘、不再暗自叹息,只一心一意护我岁岁安稳。
哪怕心知我是外来孤魂,他待我的父爱,依旧厚重、坦荡、毫无保留。
于他而言,人安在,家便安;眼前安稳,便是余生最大的圆满。
苏慧岚的遗憾,在这一年沉淀成深入骨血的温柔。
五年时间,她早已把迁就刻进生活的每一寸。
她太熟悉我的所有习惯:
知晓我不喜喧嚣,便永远替我挡下人潮热闹;
知晓我不爱闲谈应酬,便永远替我推掉无谓交际;
知晓我喜静清心,便永远给我留足独处天地。
她已经完全塑造出一套适配我的生活方式,推翻了她十几年养育原主的所有习惯。
旁人都羡慕她省心,说她孩子长大了懂事安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省心的安稳,是以一场彻底的人事全非换来的。
她疼爱我,珍惜我,迁就我。
可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心底依旧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
她拥有了一个完美孝顺的孩子,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属于她、从小闹到大的孩子。
这份遗憾不伤人,却绵长无尽,岁岁缠绕。
林老太的世界,依旧简单纯粹,只剩平安喜乐。
五年时光,老人的记忆渐渐淡化,原主幼时顽劣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慢慢模糊。
于她而言,如今安静孝顺、安稳听话的我,就是她最踏实的慰藉。
偶尔同族长辈闲谈,提起我小时候爱跑爱闹、逢席必欢的模样,
她也只是笑着摇头:“长大了,稳重了,挺好。”
她看不见灵魂的错位,只看得见眼前的安稳。
也正因如此,她是这五年寄居里,唯一让我无需愧疚、无需拘谨的暖意。
而我,在大熙二一年,彻底看清了自己一生的宿命残缺。
五年伪装,五年藏心,五年小心翼翼活在不属于自己的轨迹里。
我已经完全适配现世的一切,说话得体、处事稳妥、孝顺知礼、合群有度。
我活成了世俗认可的最好少年模样,挑不出半点差错。
可我永远活不成真正的自己。
我往前追溯,无古代山河、无旧世前尘,灵魂无根;
我往后回望,无今世童年、无年少亲历,人生无据。
两段岁月双向空白,一生人间无根可依。
这一年同学聚会、旧友重逢,依旧是我最无声的试炼。
他们围坐一团,畅谈童年逃课、街巷嬉闹、宴席欢聚、玩伴趣事。
那些鲜活滚烫的细碎过往,是原主扎扎实实走过的青春。
声声真切,句句鲜活。
唯独我,全程空白,全程旁观。
我笑不出他们的热闹,接不上他们的过往,共情不了他们的青春记忆。
我只能温和静坐、浅浅附和,做整场热闹里最疏离的陌生人。
散场之后,无需多言。
家人看我静默无言的模样,心底早已明镜似的通透。
我不是忘了,我是从未拥有。
大熙二一年的风,温柔且凉薄。
温柔在家人岁岁不变的疼爱,凉薄在我一生无解的漂泊。
五年寄居过半,岁岁缄口藏心。
所有人都习惯了安稳表象,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场无声更迭。
距离大熙二五年七夕灯火破绽,仅剩四年;
距离大熙二六年初宿命归位,仅剩五年。
暗流依旧蛰伏,真相依旧深埋。
我的互换人生,在烟火如常、人心静默之中,继续缓缓奔赴既定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