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赛金花。这名不是爹娘取的,是老鸨孙妈妈给改的。
我姓赵,赵钱孙李的赵。叫彩云。赵彩云。我娘说,彩云追月,月下有家。后来我娘死在逃荒路上。我家也没了。我八岁被卖,十一岁上花船。如今十四。这花船,白天像条死鱼,晚上才喘气。我就是鱼嘴里,那颗最不值钱的牙。
孙妈妈头一回见我,绕我走三圈,拿手捏我下巴,往上抬。那手像鸡爪,又干又凉。她说:“这脸,能卖。”又捏我胳膊:“这肉,太瘦。”最后拍我屁股:“没事,养养。叫赛金花吧,比彩云贵。”我一声没吭。我爹卖我,为二斗米。我叔送我去码头,为半吊钱。他们都没问我想不想。我早不想了。我连我娘死时,抓我手说的那声“活”,都想不起了。
今早天没亮,孙妈妈又来砸门。她拿烧火棍,照我大腿抽。我早醒了。我缩在草席上,听她骂。她骂来骂去,就那几句:小贱蹄子,白吃粮,生儿子没屁眼。我听见“儿子”,笑了一下。我这样的,哪来的儿子。这辈子,要能下船,给个好人家当驴都行。就怕驴都轮不上。我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在船板上。那板子潮,像含着一口水。我十个脚趾头全张开,抓地。不抓,能滑出去。滑出去,不死也残。残了,更贱。
我出去。河上雾大,浓得能舀起来。我蹲在船尾洗脸。水是冷的,扎得我后脑勺发木。我拿手搓,搓得脸皮发红。这脸,是我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卖钱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寒碜。可也怪,越想擦亮,越觉着那水底下,像有我娘的脸。她也是在河边洗,洗着洗着,就倒下去了。我拿手把水搅散,不敢再照。
正擦着,船头有人喊:“赛金花!有客!前舱!”是孙妈妈。我“嗳”了一声,把脸抹干,又蘸了点桂花油在腕子上。那油是周大娘给的,一小瓶,早见底。我抠半天,只有味儿。我抹了。人穷,味儿不能穷。味儿,是钩。这河上,男人鼻子比狗还灵。有味儿,才有钱。有钱,才有命。我懂。我用不着人教。
进前舱,没看见脸,先看见一双鞋。黑缎子面,白底。底上一点泥都没有。这河上,能把鞋穿这么干净的,不是坐船的,是有人抬的。我再看。长衫,灰。不是布,是绸。腰上挂个香囊,绣着青竹。我抬眼。他四十来岁,方脸,眼角往下垂,看人时像在称秤。他手里没烟,转着两个核桃。那核桃响,咯,咯。我一下想起孙妈妈嘴里的“贵客”。就这。
我笑。笑得刚好,不多。端茶,七分满。递过去。他接。他看我。不是看脸,是看手。我这手,指节粗,指甲断,缝里还有灰。我缩了下。他说:“叫什么?”我说:“赛金花。”他“嗯”一声。那声不咸不淡,像尝了片坏茶。我站那儿,等他问。他不问。他不说话,只转核桃。我后脖子开始冒汗。这比骂我还要命。他不骂。他像在看货。我这货,值多少钱,他还在估。
过了半刻,他说:“你是哪儿人?”我说:“逃荒来的。”他说:“家里没了?”我说:“就我。”他核桃不转了。屋里一下静。我听见外头河风把窗纸吹得“呼嗒,呼嗒”。他说:“你想下船?”我猛抬头。这一问,不是嫖客问的。我“嗯”一声。他说:“明天,东头,有个陈把头,招缝袋子的。你去。”我愣住。他起身。我忙叫:“爷,您贵姓?”他走到门口,回头,说:“赵。赵爷。”
我没追。我站了好一会。那声“赵爷”,像往我脑仁里砸了个钉。我不敢动。我怕一动,连这梦都醒。我摸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凉的。我一口灌下。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咸。像我娘走的那天,河风里也这味儿。我拿袖子擦,越擦越流。我蹲下,头埋膝盖里。船在晃。雾还没散。我想,我可能,真能下船了。我要,下船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