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孙妈妈还没醒。前舱的灯油烧干了,只剩一点子青烟,像谁在暗处抽了口冷气。我摸黑穿了衣裳,从床板下摸出双旧鞋。那鞋还是红袖去年省下来的。大了两指,鞋头咧着嘴,跟饿了好几天似的。我抓把草塞进去,又拿草绳在脚脖子上缠两圈。踩了踩。软。下回,兴许就有自己的鞋了。我不敢多想。想多了,天就亮,人就不敢走了。
我下楼,不对,是下船。跳板湿,是露水。我脱了鞋,夹在胳肢窝里,光脚踩。木板滑得像抹了泥。我一步步,跟踩刀尖似的。终于踩到地上。河滩的土是冷的,黏的,往脚指头缝里钻。我打了个摆子,心里却热。我上岸了。这脚,头一回实实踩在土上。我回头,看那花船。黑乎乎的,像条半死的老鱼。我那十四年的命,就烂在那鱼肚子里。我不想再回去。可我不敢不回来。我连自己的卖身契都拿不起。拿不起,就得回来。人穷到这份上,不是想走就走。是别人不赶,你才多走一步。
我到码头东头,天还青着。已经有人。扛包的,卖水的,补网的,都蹲在雾里,像一群没睡醒的石头。我找。我找陈把头。有人说:“那犟驴在棚子里。”我过去。棚子是几根竹竿搭的,顶上一块黑布,风一吹,扑啦扑啦响。陈把头蹲在里头,吃饼。他五十来岁,脸黑,脖子比脸还黑。吃饼也凶,一口下去,饼渣子蹦出来,他也不擦。他看见我,先不吭声,最后拿饼往我这边一比:“你?太小。”我不坐。我站直:“小也能干。赵爷让来的。”他拿鼻子“嗤”一声:“赵爷,赵爷。赵爷给你保吃保喝,不保你干不干得下。”我说:“那您试我。试不了,我自己走。”他笑。不像是开心,像听见个笑话。他几口把饼塞完,起来,说:“缝袋子。一个,一文。今天缝出二十个,留。缝不出,滚回你船上。”我点头。他踢踢地上的竹筐,里头全是破麻袋。他说:“干去。”我蹲下。麻袋沾泥,湿,还臭。我拿针。针是好针,周大娘给磨过。线粗。我穿两回。手指头僵,针眼又小。第三回,才进。我像给人缝衣裳,一针一针。头两个,歪。我拆了。拆了再缝。我不吭。我拿牙咬线。线断,我呸。汗从额上往下淌,流进眼睛,咸。我眨。不擦。这地方,擦汗的工夫都算我怂。
到晌午,陈把头来。他数。我缝了十四个。他“啧”一声:“手倒快。”我抬头,说:“下半天能十六个。”他“哦”一声,没下文。我心凉半截。可他走前,朝我扔了半个饼。饼是热的。我拿手接,烫得左手倒右手。我没说谢。我往嘴里塞。咽太急,噎得直抻脖子。他回头,骂:“慢点!噎死了,赵爷还得算我头上。”我一边噎,一边笑。他也笑。这回,是真的。像看个命硬的小牲口。
天擦黑,我缝满二十三个。我把针线一放,站不起来。腿麻得跟别人的一样。陈把头来点,点完了,往我手上拍钱。那钱,是七文。他给八文。我愣。他说:“多的买膏药。你那手,明儿别废了。”我拿着那八文钱,掌心火烫。我没说话,朝他鞠了个躬。他摆摆手,说:“滚吧。”我滚。滚得轻快。脚泡在水里,也不觉得冷。我活了。我自个儿挣着钱了。这事,比天还大。
我往船走。月亮出来了。河上亮晶晶,像碎银子。我走几步,把钱数一遍。再走,再数。数到第八文,眼泪就下来。我不擦。眼泪是热的。钱也是热的。我赵彩云,今天,总算没有白活。我上船。红袖在船尾等我。她一看我,就笑。我也笑。两个女娃,在河风里,对笑。笑得跟傻子一样。可我觉得,这河,这船,这命,都像是要开始转弯了。我不知道前头有啥。可我不怕。我怀里,有八文。我脚下,有路。这就够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