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我天不亮就出了门。
不是为了赶工,是为了抢个亮。码头上的活,天亮才派。我早去半刻,能先挑着好针,好线,好位置。最要紧的,是能挑个好太阳。那地方,晚上潮,白天晒得热了,缝起袋来,手不至于僵成柴棒。我怀里还揣着昨天的膏药,没舍得贴。一片膏药两文呢。我想,等再干两天,手上老茧厚了,膏药就全省了。红袖骂我抠。我抠。我不抠,咱们就还得在船上跪着给男人擦鞋。
今早,孙妈妈没睡。我才走到船头,就见她坐在灯下嗑瓜子。那灯半点大,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个阴着脸的鬼。她眼没抬,说:“又出去?”我“嗯”一声。她说:“赛金花,你哪天真飞了,要记着这船上饭给你吃了几口。”我笑:“妈妈,我不飞。我扑腾两下,回来还给你端洗脚水。”她“呸”一声。我听见,没回头。我太知道了,她不是舍不得我,是怕少了根摇钱树。可树要真长腿,她也拦不住。我不软,也不硬,就往外走。人得学会,该当软刺时软刺,该当哑巴时哑巴。
到码头,天还灰。陈把头已经在了。他蹲在篙堆上,抽旱烟。看见我,把烟在鞋底一磕,说:“去西仓。今天有粮船到,麻袋多。干得好,我按九个铜板算。”我“嗯”一声,说:“陈把头,你昨晚没睡好?”他愣,说:“你咋晓得。”我指他眼:“青了。”他“哧”一声,没接话。我领了号牌,往西仓去。西仓大,黑,一股子陈谷味。我进去,有人已先到。是个瘦高个,叫杆子。他嘴欠,爱耍人。看见我,就“哟”一声:“花船上的也来抢食?”我不理。他拿脚踢过一捆麻袋:“给你。破得厉害的都在里头。”我一看,那麻袋烂得像叫狗撕了。我笑:“多谢。”他倒怔了。我不傻。破得厉害,难缝,可缝好一个,也是一个。命给的路再破,我也得把它撮起来。我蹲下,铺开。线是粗线,针是钝针。我先在砖上磨针。磨几下,再穿。线头舔湿,才服帖。一针下去,麻袋“嗤”地响。那声,像在我心里划。我数着。一个。两个。到第五个,我手腕子像吊了秤砣。我没歇。我用膝头夹紧麻袋,针往里一顶。指肚早没知觉了。我只管缝。这活儿,不是凭巧,是凭谁更不疼。
晌午,大脚来送水。她是个大嫂,壮,一只眼有翳。她把水瓢往我手里一塞,说:“小丫头,你缝的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你爷扎纸。”我“噗”一声笑。她自己也笑。她蹲下来,看我缝,说:“你在船上没少受罪吧?”我手没停:“受罪算什么。能上岸,啥罪都能吃。”她“嗯”一声,不说话了。过了阵,她从怀兜里掏出半块咸菜,掰我一半:“别嫌弃。咸菜就水,活得比谁差。”我接,咬。咸得我舌根一紧。我又就口水。那半块咸菜,我嚼了老半天。我觉着,这比我娘还亲。我娘早化成土了。我不伤心。人不能老伤心。伤心,伤命。
下半天,陈把头带人进了仓。他是来点货。后头跟着周先生,干巴老头,山羊胡子,手指细得像竹枝。他走得慢,见我就说:“你就是赛金花?”我应。他说:“看你那针脚,不赖。回头上账房,帮我补几个布头。”我眼睛一下热。不是要哭,是觉着前头亮。布头,是笔杆子旁边的活。我哪配。可人家让了,我就去。我站起来,腿麻得直晃。陈把头后头笑:“轻点。摔了,我还得出药钱。”我笑,说:“陈把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把头。”他骂:“放你娘的屁。”周围人都笑。我也笑。那会儿,太阳从仓门口斜进来,照得灰尘浮着,像一片金。我站在那金里,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能混到和一群糙人一块儿笑,也算活泛了。
可晚上回船,我又成了船上的赛金花。红袖蹲在船尾,洗我的衣裳。她眼睛肿,像刚哭过。我问:“又怎么了?”她不应。我蹲下,就着河水看。水里,漂着几条油花,还有半片烧了一半的纸钱。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谁来过?”红袖才出声:“孙妈妈让王老爷来的。他坐前舱,等你回来。”我手攥紧。王老爷。那个打死过个雏儿,又用钱平了事。我站起来。红袖拉住我:“别去。”我低头,看她手。那手,凉,抖。我把她手一点点掰开,说:“我不去,明儿这船得发疯。你回舱,把门拴了,我不叫,别开。”我往前走。船板在脚下“嘎吱”响。像有人在叫。我走。心不跳了。越怕,越不能跳。我,赛金花,今晚不能怕。因为怕,就是让。让,就是死。我还没死。我还要活。我走到前舱,灯一下暗了。像有人拿手挡住风口。我抬脚,跨进去。有酒气。有男人。有债。还有我。这,又是一场。我来了。我,不跪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