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舱里,酒气重得能点着。
我跨进去,没看见人,先听见笑。那笑不响,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痰。王老爷歪在榻上。他今日没穿缎子,是一身酱色绸,肚子压着腿,活像只撑饱了的蛤蟆。他看见我,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说:“哟,可算把你这朵金花盼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往深里走。风从后头吹,把我影子投在船板上,一长一短。我笑:“王老爷,您今儿没去码头上耍?”他说:“码头太闹。我特意来陪你。”说着,手在榻边拍了拍。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胃里一翻,像吞了口馊水。我没露。我慢慢走到桌边,给他把茶续上。茶满七分。我手不抖。不是不怕,是怕也不能抖。这船上,你越怕,他越来。我早学会了把怕压进后槽牙里,咬烂了也不能出声。
“过来。”他说。
我转过头。灯下,他半张脸亮,半张脸黑。那黑的地方,像有层油。我笑:“王老爷,我今儿在码头上做了一天缝补,手全是针眼,伺候不周。”他“嗐”一声,伸手拉我。我由他拉。他手热,潮,像块捂坏了的肥肉。他把我往榻上一带。我肩胛骨撞到木沿,闷响。我“嗯”一声,没叫。他更乐。他问我:“在码头,见着赵爷没有?”我后脊梁一凉。我低头,说:“我哪认得赵爷。我就晓得个陈把头。”他“哦”一声,手不规矩。我由他。我脑子在飞。我数他钱袋。不,我数我的命。前些天赵爷问我几岁。那会儿我没想明白,这会儿我忽然有点明白:这河上,谁都想拿我作火。不是作人,是作火。点不点得着,看我自个儿。
酒气越来越重。我快喘不上气。我拿手撑着,说:“王老爷,我给您唱个曲吧。”他更乐。我唱。我唱的是周大娘教的《小放牛》。我嗓子哑,唱不亮,可曲儿是活的。我唱着唱着,眼前就出现河滩。我唱到一半,他忽然说:“别唱了。”我停。他盯着我。灯影在他脸上跳。他说:“你这丫头,有心眼。”我笑:“活命的心眼,不敢有多的。”他“哼”一声,竟松开手。他坐起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丢:“赏你。明儿,别去码头了。”我一怔:“不去码头,我没饭吃。”他说:“我养你。”我笑出来。是真笑。那笑,苦得发酸。我摇头:“王老爷,养花得挑花。我这条命,连盆都嫌破。您别费钱。”他脸一沉。我忙又续上:“我是说,您老往船上走,家里太太晓得了,不好。”他这才缓了点,说:“那明日,你还得去?”我点头。他“嘿”一声:“去。我看你能去几日。”
我出了前舱。夜风一打,我才觉出背心全湿。我扶住船栏,手在抖。不是后怕,是恨。恨得我眼热。我想,我若是个男人,我早把刀捅进他肚里了。可我不是。我是赵彩云。我没有刀,只有针。可针也能扎。我得等。等到这河上,再没人把我当盘下酒菜。我回后舱。红袖还没睡。她缩在门口,像只病猫。我蹲下,摸她头。她抬头,眼红得不行。我笑:“你看,我这不没死。”她“哇”地哭出来。我抱住她。我拍她背。我小声说:“红袖,别怕。我以后再不叫你一个人等。”她哭得更大声。我由她。这船上,能这么哭一场,已是福。我抬头,看天。黑。可我心里有火。这火,从船底起,往上蹿。烧得我睡不着。我闭上眼。我听见河水在船底流,像千万条蛇。我不管。我记着王老爷那身酱色绸,记着他脸上一明一暗。这些,都算账。我,赛金花,会一样样讨。不是现世报。是我活着,就得讨。天,你看着。我不倒。我还不配倒。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