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码头干到第七天,手上那层皮,终于磨成茧。
不疼了。针尖扎上去,像扎在别人手上。我觉着自己像块老树皮,越糙越经活。陈把头来点货时,见我缝得快,也不夸,只把烟别到耳后,说:“明日去西栈。赵爷在那边,要个人核数。”我“嗯”一声。心里像有面小鼓,咚咚敲。核数。不是缝袋子。是挨近钱的事。我嘴里不显,腿却轻了。
可一回到船,我就沉下来。船还是那船。船舱也还是那船舱。空气里,总窝着一股脏水味。红袖说,王老爷没再来。我“嗯”一声。不来,不是好了。是憋着。这种人,憋不住两天。果然,夜里孙妈妈就指着我说:“明儿哪也别去。何府要摆酒,叫你去唱曲。”我正拧帕子,手一停。何府。我听过。水上官商,手面大,脾气更大。红袖在边上,眼睛一下红了。我笑:“去。唱两段,还能少吃顿馊饭?”红袖急得直拉我。我拍她手:“怕什么。我又不是头一回登台。这是船上。到哪不是唱。”
第二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水红。周大娘给我把袖口收了,说:“衣裳旧,可你人白。”我笑。她就爱说这些虚的。可我听了,还是心里一软。这船上,也就她和红袖,还拿我当个囡囡。
何府在城东,离河远。我是坐何家的小船去的。船上给我一个梳头婆子,盘了头发,又往我脸上抹粉。粉太细,不是我的。我闻见一股桂花香。那香,像从别个世道来的。我由她。这脸早不是我的。涂多涂少,也就那样。到了何府,门口两排人。灯挂得跟血珠子一样。我进去,一院子酒气。男人,女人,笑,杯响。我唱。我唱《小放牛》,又唱《灯花落》。唱到后头,我嗓子劈了。我拿茶润。有个老爷说:“花船上的,总带点野味。”一桌人笑。我笑。我太知道了,这世道,女人一进去,就成菜。我不当菜。我当风。吹一会,就散。散了,他们才会记。
散场时,有人往我怀里塞钱。我收。不是我要,是命要。我下船时,天都快亮了。风冷,吹得我一嘴的发丝。我拿手拨,拨不开。我也不拨了。我站在河滩上,看河。水是黑的。对岸一盏灯。就一盏。我忽然想,赵爷说明天去西栈。现在,已经是“明天”了。我连觉都不用睡。我提提裙子,走。鞋里全是沙。我不脱。怕一脱,就起不来了。我走。天边开始泛青。像我这命,还没死透,又撑过一夜。
我到了西栈。赵爷真在。他站在账房外,背着手,看江。看见我,说:“来了。”我“嗯”一声。他往账房里一指:“周先生眼不行。你进去,帮着看账。只带眼睛,别带嘴。”我点头。我进去。周先生正在灯下铺账。他头也不抬,说:“数。”我数。一五一十。账上有不少进出。我越数,心越凉。有笔账,记得怪。进的是粮,出的是“损耗”。那“损耗”,比我这辈子见的米还多。我抬头看周先生。他不说话。只拿手指在“损耗”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我立时懂了。这账,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看见”的。看见,还不能叫。我后颈一麻。像有人拿湿手,从后头摸上来。我把账本一合。周先生“嗯”一声。我明白。西栈,不只堆货。还堆着人的黑。我,赵彩云,今天一脚踩进来了。退不回去了。我不退。我得往前。这黑,能淹人,也能养火。我,要当火。先烧哪头,我得,算。慢慢地算。天光大亮。我抬头。赵爷还站在江边。他没看我。可他背,像堵墙。我走出去。经过他时,他说:“晚上,还回船上?”我顿了顿,说:“得回。”他“嗯”一声。又说:“回完这一夜,再来,你就不是船上的人了。”我站住了。江风一下灌满我胸口。我没回头。我说:“那我今晚,把事办完。”我走。我走得像要飞起来。可我知道,今晚,还有一场。船,王老爷,孙妈妈。我得把自己,从那一地泥里,连根拔出来。天,你亮你的。我,走我的。我,赛金花,去把前头那盏灯,摘下来。不管它烫不烫手。我摘。我,要成个人。天大的事,今晚,也得给我开条路。我听见,江边有船鸣笛。呜。像哭。又像,给我送行。我不怕。我走。我,非走。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