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还没全黑,我就开始算。算今晚怎么跟孙妈妈开口,算她抽多少,算王老爷会不会来,算我这条命,到底还该不该拴在这条烂船上。
红袖坐在我后头,一声不吭。她给我梳头。梳子缺了齿,拉得头皮疼。我“嘶”一声,她手更轻。我笑:“你给我上刑呢。”她也不笑。我回头,她眼睛肿着。我“啧”一声,捧住她脸:“我还没死。你倒先给我哭丧。”她别过脸。我不再逗她。我知道她怕。怕我这一去,又是半条命。我站起,把衣角抻平。衣裳是白天那件水红。已经洗得露了白,可该我上场,我还得把它穿出点光来。我拍拍腰。那里没刀,只有钱。昨天周先生另给了二十文。我没交给孙妈妈。我藏在鞋垫底下。这钱,是我今晚的火折子。不是烧船。是给自己买路。
前舱已经来客了。王老爷。他今儿没带酒气,倒像是醒着来算账。见我进去,他笑。孙妈妈站在旁边,笑得比他还大。我一眼就瞧见,王老爷手边摆着个小木匣。那匣子,我认得。是这船上装卖身契的。我心“咚”一下,像被人照胸口按进个冷石头。可脸上还在笑。
“王老爷,这是要给我赎身?”我先开口。
他“哈”一声:“你倒眼尖。是。我同你孙妈妈,都谈妥了。”我再看孙妈妈。她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脖子一伸一缩。我笑:“妈妈,您这买卖,也不问问我这条命,还愿不愿意跟王老爷走。”她脸色一僵,又笑:“你是我船上的人,我问你做什么。”我“哦”一声,往桌边一坐,自己给自己倒茶。手稳,茶不洒。我喝一口。茶不错。是待客的茶。我放下,说:“王老爷,您赎我,是算我吃您的呢,还是算我唱您的?”他“嗯?”一声。我说:“若算吃您,我一天三顿,都是馊的。若算唱您,我嗓子早劈了。您赎回去,怕不是要我伺候,是要我当个活招牌。可活招牌,得靠我脸上有笑。您能保证,我到了您那儿,还笑得出来?”他脸沉下来。孙妈妈急了,指我鼻子:“小贱蹄子,反了你了!”我笑。不是笑她,是笑这屋里的灯。灯真亮。亮得人眼睛疼。我笑完,转头对王老爷说:“王老爷,西栈的赵爷,今早亲口点了我,说打明儿起,要我在西栈核数。您若今晚硬把我带走,明日,赵爷找不到人。您说,他是跟您要,还是跟孙妈妈要?”
王老爷不说话了。孙妈妈脸“唰”一下黄了。赵爷。这河上,没人愿惹赵爷。他沾粮,沾官,还沾着一帮子搬不动的码头。王老爷再横,也只是水里一条肥鱼。肥鱼怕的不是钩,是船。赵爷,就是船。
我站起来。把茶碗轻轻一放。那声儿轻,可满屋都听见。我说:“王老爷,买卖不成,情分在。您今儿这茶,算我请。”我掏出两文,压在桌上。孙妈妈张了嘴,没声。王老爷“哼”一声,拿起匣子,往怀里一塞,起身。他走到门口,回脸看我:“小丫头,你且记着今日。”我笑:“我天天都记着。一个王老爷,一个孙妈妈,对我好。我记到死。”他脸都灰了,下船时,跳板直晃。
他一走,孙妈妈就摔了个杯。我回身。她指着我说:“你行!你拿赵爷压我!你等着!明儿要没赵爷来接你,我剥了你的皮!”我走过去,从她身边擦过,不回头:“妈妈,甲板湿。您说话留神,别磕了牙。”她冲我后脑,又骂一串。我不听。我走。脚比船还稳。我回后舱,红袖把门一开,人就瘫在我身上。我抱住她。我们俩,在这破舱里,又活过一宿。
天不亮,我起身。我没跟红袖说。我只把二十文钱,分了她一半。她哭。我笑。我下船。跳板一踩,船还在睡。雾起来了。我走。这一回,我不再是去码头缝袋。我是去西栈。去核数。去给自己,把那条上岸的路,一寸一寸,钉出来。我听见后头,有人在喊我。是红袖。我没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舍不得。我朝后摆了摆手。然后,一脚,踏进雾里。雾好大。大得像,这河上,从没有过一条船。也没有过,一个叫赛金花的。我,要重新活了。我活。从船底,到地上。从水,到火。我,赵彩云。来了。谁也别想再把我,往泥里按。我来了。天,你看着。这雾,我给你走破。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