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栈的门,还是那扇门。半掩着。风一推,吱呀一响,像谁在里头叹了一口长气。
我到的时候,天刚亮。昨夜下过雨。地上东一汪西一汪,都映着灰天。我踩过去,鞋底沾了泥,越来越重。我不停。我停不下来。我得趁雾没散,把该办的事办了。
周先生在。他坐账房外,捧着个粗碗喝粥。那粥稀,能照见他那两撇山羊胡子。他抬头,见是我,也不惊。只说:“进来。”我“嗯”一声,跟他进了账房。屋里比外头还潮。纸味混着霉,直往鼻子里钻。我瞥了眼墙角。没人。可我不信。这地方,白天是账房,夜里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周先生把一摞簿子推我面前:“赵爷交代过。以后你就在这儿。只看,不说,不动笔。”我应了。我坐下。那板凳硬,冷。我屁股刚挨上,就觉着一股凉从小腹窜上脊梁。我硬坐。我不动。我太晓得了,这种地,你越动,越叫人看轻。得像石头。石头冷,可石头沉。
从早上到晌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船工,来对工钱。周先生念名,我打眼。他们拿钱,哈腰,走。有一两个想多嘴,周先生一抬眼,他们就缩了。我在旁看着,越看越明白:这账房不是算钱的地方,是把人熬稳的地方。你稳,别人就慌。你慌,别人就踩。我,得稳。稳得比他们谁都沉。
下晌,来了个生脸。灰袍,短须,眼珠子活泛。他一进门,先不跟周先生说话,倒把我上下一打量,笑:“新来的?”我不理。周先生“嗯”一声。那人说:“周先生,这账,我想对对。”周先生便翻簿。我端茶。那茶很烫。我递过去,那人拿手背碰了碰,不接,说:“你新来的,你报。”我抬头,看周先生。他点一下。我便念。我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那人拿眼盯着我。我念完,他笑了,说:“倒是个会数的。”我“嗯”一声,又退回去。他走到门口,跟周先生说:“这人,我见过的。”周先生没应。我后颈一麻。我哪儿见过他?我不记得。可他那眼,像从很深的雾里伸出来两只手,摸我。我受不了。我起身,说:“先生,我去后院打水。”周先生“嗯”一声。我出账房,脚底打飘。不是怕。是恶心。这地方,连空气里,都像浸着人油。
后院是个小天井。地上有口井。我打水。桶下去,半天才听见响。我提。水在桶里晃,像半桶碎银。我洗了把脸。凉水一激,魂才算回来。我对自己说:赛金花,你记牢,这儿是西栈。你不是来当花。你是来当刀。刀不锈,人不软。我把湿帕子一拧,水珠溅在青砖上,像几滴小雨。我抬头,看天。天阴着,像要落不落。我忽然想,红袖这会在做什么。她一定坐在船尾等我。她总这样。我不在,她就慌。我有时候烦她,可更多时候,我舍不得她慌。她太软。软得像根灯草。可我得给她挣个能点灯的地方。她得亮着。她不能叫人一口吹了。我得快。我怕慢了,船上那些脏手,又要去掐那根灯草。
我回账房。周先生又给我派活。这回,是给个油纸包编号。我拿炭笔,一笔一笔写。炭笔粗,写不利索。我拿舌头舔指尖,再擦,再写。周先生在旁边看。他看着看着,说:“你以前,读过书?”我摇头:“没。船上认了几个字。”他“嗯”一声,不问了。我低头写。这字,不是字。是我从娘肚子里带出来,又叫人抢走的命。现在,我自己一个个,往纸上摁。我写“粮”。写“船”。写“赵”。写到“赛”字,我手停了。这字难。我写不出。我咬了下唇。周先生没催。我又写。歪着。丑。可我写出来了。我看着它。它不像我。可它是我。我,赛金花,在西栈,给自己落了一笔。就这一笔。我觉着,这账房里,有风了。
天快黑,我下工。赵爷没露面。陈把头也没来。周先生锁门。我站在门口,看西边的天。天裂开一条红。红得过分。像有人把血兑进云里。我提了提裤腿。我不想回船。可我得回。红袖在。孙妈妈也在。我要是今晚不回,明日,红袖准得被孙妈妈折腾。我走。我绕过一片水洼,水里有半条淹死的蚯蚓。我看一眼,不踩。我信命,又不敢信。我走。心里像揣着一把湿柴。又潮,又重,可还烧得起来。船,还在。红袖的灯,还在。我,还得活。这命,我接。这路,我走。西栈,我今天进了。往后,谁再想把我从这上头拽下来,得先问问,我这一身泥里,埋着多大的火。我,赛金花,不是来了。是回来了。这一回,我要,自己当自己的靠。天,你看。我正走着。一步。一步。我,不怕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