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回到船上，天已经黑净。前舱没点灯，后舱也没声。我心里一紧。往常这时候，红袖早该蹲在船尾洗衣裳。我顾不得别的，两步跨上船，喊她：“红袖！”
没人应。
我心里那根弦，“嗡”一声断了。我推开后舱门，里头空着。草席还在，被子叠了，红袖不见了。我站在黑里，耳朵里全是水声。我像掉进了河底，四周又冷又闷。我转身往前舱冲。前舱门虚掩，里头有灯，有人，有烟。我进去。孙妈妈在，红袖在。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红袖跪在地上，头发散着，半边脸红，另半张脸白，像从冰里扒出来。她看见我，嘴一抖，眼泪就往下掉。我再看孙妈妈。她坐在太师椅上，拿火钳拨火盆。火盆里埋着几根炭，红得不透。她头也不抬：“回来了？正好。你这小姐妹，想偷我的银簪子。你说，该怎么罚。”红袖哭着摇头：“姐，不是我。我没偷。”我走过去，蹲下，把她头发从脸上拨开。她脸是肿的。我拿手背一贴。烫。不是热，是打出来的。我慢慢站起来，看孙妈妈。我笑：“妈妈，一根银簪子，也值当您发这么大火？您说，在哪找着的。”她“啪”一声把火钳拍在椅扶手上，说：“她包袱里！”我“哦”一声，说：“她包袱里有多少钱，您比我还清楚。她要真偷，何不先跑？”孙妈妈一愣。我不给她说话，又说：“我今日在西栈，赵爷亲口说了，红袖也能去帮工。您说，一个要上岸的人，会为根破簪子，把自己赔在您手上？”孙妈妈脸“唰”地青了。她最怕赵爷。我现在拿赵爷当鞭子，一下一下抽她。她“霍”地站起，指我：“你少拿赵爷吓我！他就是条河里的老泥鳅！能护你几日！”我笑：“护不护，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明早西栈开工，我和红袖都得到。您要敢拦，咱就试试，看这河上，是您的船硬，还是他的粮船沉。”她噎住。我拉起红袖。红袖手脚都是软的。我架着她，慢慢走。孙妈妈在身后“砰”地砸了个杯。我不回头。我一步步，像踩在冰上。可我到底走出来了。船板在脚下响，像替我出气。
我扶红袖回后舱。她坐下，浑身还抖。我打水，替她擦脸。血混着水，在盆里散成一片。我看她嘴裂着，像朵被雨砸烂的花。我擦得轻。可每一下，她都抽一下。我咬着后牙，把火压了又压。我从不是不敢动手。我是不能。在这船上，动手就是死。可明早，我就要下船。我要带红袖一起。这破地方，我多待一天，都能把自己熬成一锅苦水。我不熬了。我明天，走。
我摸出白天挣的几文，又把自己藏的凑了凑。不多。可够在码头最破的鸡毛店里，租一个铺位。我不指望睡好。只指望红袖能有片干的地方，不被人当畜生踩。我把钱点了三遍。红袖小声：“姐，我不走。我要走了，妈妈会寻你。”我“啧”一声：“她寻我？我寻她还差不多。”我把钱放进她里衣兜，拿手按住，说：“明早，天不亮，你就跟我下船。什么也别带。针别带，线别带。你的命带好。”她泪又下来。我“哎呀”一声，抱住她。她好瘦。像抱一捆柴。我拍她背，拍着拍着，自己也酸了。我抬头，看舱顶。顶上漏风，漏光。光淡得很。我笑了一下，说：“红袖，等咱有了自己的地，我天天给你洗衣裳。你也给我洗。谁都不许懒。”她“扑哧”笑了。带泪。我们俩在黑里，抱着，像从冰河里互相暖。这一夜，我没睡。我守着她。我想，明早会怎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船，我再不能让它把我的影子留住。我，赛金花，要带红袖，从这船上，真正踩到岸上去。谁再来拽，我就把这条命豁出去。我不怕。我把裤腰带勒了又勒，把鞋带系了又系。天，快亮。雾，又起了。红袖睡熟了。我睁眼。我等着。不是等天。是等自己的心，一点点变铁。不，不是铁。是火。这火，要挪到岸上去烧。我，要上岸了。真上。再也不是说说。我，带着红袖。我们，一起。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