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鸡毛店在码头西边的巷子里,门小得像狗洞。我领着红袖进去。她缩在我身后,两手拽着我后衣摆,像拽着根救命绳。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被风吹成老树皮,正趴柜台上打盹。我敲敲台面。他抬头,拿油眼扫我们,懒懒说:“一间还是半间?”我说:“半间。”他“啧”一声,朝楼上一指:“上去。先给钱。”我掏出铜板。一枚,两枚。他盯着,像看是不是假的。我把钱按在台面上,说:“掌柜的,我姐妹病刚好,您给条厚点的被。”他“嗤”一声:“加钱。”我不说话,又加两文。他这才从后头扯出条灰不溜秋的薄被,往台上一扔。我也不嫌。拿起来,扶红袖上楼。
楼梯窄。脚踏上去,像踩在烂木头上。红袖走一步,停一步。我拽她。她喘。好容易到了屋,四堵墙,两扇破窗。风从窗纸缝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我让红袖坐下,自己把被铺了。床板硬。我拿手按了按,凉得跟铁一样。我回头冲她笑:“咋说?这比船上强吧?没孙妈妈,没王老爷。”她点头,眼泪在眶里打转。我“哎”了声,把她拉过来,一起躺下。两人并排。我脸朝上。屋顶低,像要压下来。我伸手,她把手放我手心。我们谁也没说话。外头有更声。更声远。像从另一个地界传来的。
天不亮,我醒了。不是睡醒,是饿醒。肚子“咕”一声,响亮。红袖也醒,拿我衣角抹眼睛。我坐起,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饼。那是我藏的。饼已硬得跟板砖一样。我掰,掰不动。拿牙咬。咯嘣。我把小半塞她手里,大半留自己。她不要。我瞪她:“你要再推,我丢河里去。”她这才接。我们俩对着,一口一口,像嚼命。饼凉,可人热。我咽着咽着,鼻子就酸。我忙看窗外。天灰,像哭过。我起身,说:“走。去西栈。”红袖“嗯”一声,跟我出门。她跟得近。我后颈能感到她鼻息。我忽然就硬气。我得硬。我身后有个人。她,只有我。
到西栈,天还早。周先生已经在。他见我们,先看我,又看红袖,说:“新来的?”我点头:“我妹妹。会洗衣,会补帆。”周先生点头:“先试三天。只给饭,不发钱。”我应:“成。”红袖也点头,紧张得两只手绞在身前。我拿手按住她的手。她手还在抖。周先生不再说话,让人领她去后头。红袖走了。我站在账房门口,看她。她走几步,回头。我朝她摆手。她这才进去。我转身。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又慢慢放开。是疼的。可这疼,是我选的。我选它,是为了以后,不让她再跪在船上挨巴掌。
这一日,我核数。我核得比谁都快。眼睛看数,手画道。周先生在一旁,也看。他看到后头,说:“以后每日都来。点账时,别跟外头人搭话。”我点头。他说:“尤其前头粮船的人。他们不是好货。”我“嗯”一声。我早知道。这码头上,哪有什么好货。人都是货。我跟红袖,更是。可我不说。我把自己当水。水不响。水只往缝里钻。西栈的缝,我今天,又钻深了一寸。
下工后,红袖在门口等我。她手里端着半碗水,说:“姐,你喝。”我接。水是温的。我笑:“长本事了,晓得给人端水了。”她也笑。我们并排走。日头出来,照着我们。我头一回觉着,太阳是暖的。不是船上那种又腥又黏的暖,是干净的。我眯起眼。风里有煤灰,有饭香,有远处小孩的笑。我忽然说:“红袖,晚上想吃啥?”她愣了:“咱还有钱?”我“嘿嘿”一笑:“有。半把铜板。能买碗馄饨。”她眼睛亮了。我们便朝馄饨摊去。摊子支在巷口,热气腾腾。我们要一碗。馄饨白,汤青,几粒葱花浮着。我喝汤。香。我让红袖吃馄饨。她吃一口,眼睛弯成月。我拿勺,也吃一个。真他妈香。我活十四年,头一回觉着,这日子,能这么香。
吃着吃着,街那头,有人朝这边走。三个。黑。领头那个,后腰鼓囊囊。我一下把碗放下,抓起红袖的手。红袖还咬着半个馄饨。我低喝:“跑。”她没懂。我拉着她,钻巷。巷黑。人声在后面炸开。我心里“咚咚”跳。不是怕。是恨。我就晓得,这日子没这么容易。船没了。可人还在。那些鬼,不肯散。我跑。红袖跑。风从我们中间过。巷子像没底。我听见后头的脚步,越来越近。我抬头。天还亮。这亮,却照不亮这条巷。我咬牙。我,赛金花,不是来吃馄饨的。我,是来躲鬼的。躲得了,接着活。躲不了,就给他们火。我袖里,针在。我腿里,火在。我看前头,光。巷口那点光。我朝它跑。红袖我拉着。我们,不能死。这盘馄饨还没凉。我们的命,也他妈还没凉。我,要活。我,偏活。天,你看着。我就是这河里的火,从船底,一直烧。谁再追我,我让谁,烧个够。我,不回头。红袖,跑。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