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巷子窄,像人胃。黑。我拉着红袖,脚底下没命地倒。青石板滑,有两次我差点跪下去,红袖往后拽我。我“呃”了一声,把自己又蹬起来。
跑。喉咙里像插着根炭。风从迎面来,把我的头发抽到后头。红袖在哭,不出声,只喘。我拽她的手,汗滑,我改抓她手腕。那手腕细得可怜,我攥紧了,像攥一截命。我不敢松。一松,身后那三个黑货就能把她薅走。
后头人声近了。有人骂:“死丫头片子!”也有脚步踩在烂泥上,吧唧,吧唧。我数不清。我只往更黑处钻。巷又拐。我拐。前头有道烂墙。豁了个口。我一把将红袖往豁口里塞。她胳膊擦在断砖上,叫都不叫。我也跟着挤进去。墙后是个旧猪圈,空着,地上全是烂草,臭得人胃里翻。我捂着红袖的嘴,两人贴在墙后,不敢喘。
那帮人追过了。脚步就响在墙外。有火折子亮了。光从豁口斜进来,照在我们脚边。我脚趾头从破鞋里露着,白得像纸。我慢慢把脚往草里埋。红袖的眼,在光里,瞪得圆。我朝她摇头。光灭了。火折子“嗤”一声,像尿在热铁上。那三人没停,往前追。声音远了。还有风。风里带着巷子的馊味。我仍不敢动。红袖靠着我。她的心跳,我觉着了。不是跳,是砸。
不知过了多久,巷里没了人。我松开她。红袖“哇”地一声,压着哭出来。我一下捂住。她身子抖成一团。我把她搂过来。她的衣裳全汗透了。我的也透了。我们像两只从河里捞起来的老鼠,缩在烂草里。天还没亮。可天会亮。天亮前,我们得挪。
我扶她起来。红袖腿软,跪在草里。我拖。拖到墙外,沿墙根走,像做贼。走几步,我耳朵里全是自己喘。我拿舌头顶上颚,不叫。我把红袖半背半拽,回到鸡毛店。那巷口,已没有馄饨摊。炉子灭了。地上一滩油星,还有半碗翻了的面。我头也不回。那碗馄饨,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上了楼,反手把门插了。红袖一屁股坐地上。我拿冷水浸巾,擦她的脸。她左脸颊又红又肿。不是新伤。是旧伤,让夜里一激,又肿起来。我擦。她抖。我拉过被子,连头带脚把她包了。她忽然说:“姐,我怕。”我蹲下,看她。我“哼”一声:“我也怕。可光怕,活不了。”她看着我。我笑,不冷不热:“怕也得走。走不动,爬。爬不动,姐背你。”她眼泪又下来。我由她。我背过身,数自己的家底。钱不多了。馄饨没吃上,倒把明天赔进去。我摸着那几文,想哭。没哭。我在墙角,用指甲在泥地上画。画“红”。画“活”。画“西”。画乱了,又抹。我喘了几口,才说:“这地不能待了。”红袖睁眼。我说:“天一亮,咱去南坡。我有门路。”她没问。她只点头。我知道,她早把命交我了。我,得给个方向。
天快亮,我合了下眼。再睁,窗外青着。我推红袖。两人起身。楼里有人打鼾,有人咳嗽。我们像两只灰鼠,溜下楼。掌柜还趴在柜上睡,嘴角挂涎。我没惊他。我把门慢慢合上。门轴“吱”一声,像猫叫。我后颈一麻,回头看。掌柜没醒。我架着红袖,朝南坡走。天越来越亮。雾从河上漫过来,凉,又厚。我走。我不知前头是哪。可我不能回头。回头,就是那河。那河,会张嘴。我,和红袖,不能让那河,把我们嚼进去。
后来,我们到了南坡。坡上有旧船屋,半塌。门板一半浸在泥里。我进去。里头黑。我摸到一堆干草,几截烂船板,两个破碗。我把红袖放下。她靠在墙上,脸白。我出去,找水。坡下就河。我打水。水浑。我舀半碗,自己先喝一口。凉的,带沙。我漱漱口,吐了。又端回去。红袖小口小口地喝。她喝一口,眼就红一圈。我坐在她对面,看外头。外头是河。河上有船。不是我们的船。可这河,这雾,这风,全是旧的。像咱们根本没跑远。
我摸了摸袖里那根针。还在。我摸第二根。也在。我闭上眼,又睁开。我对自己说:赛金花,你行。你连船底都住过,还怕个船屋?这屋再破,也是自己找的。这河再旧,也淹不过我的头。我把红袖的头往我肩上一按。我说:“睡。天还长。”她没应。过了会儿,她小声:“我们会不会再被抓?”我笑:“抓?我还想抓他们呢。”她“哧”一声笑出来。我也笑。我们俩,在破屋里,对着一碗浑水,笑得像两个疯子。
笑着笑着,我嘴冷下来。这南坡太静。静得不像只有我们。我偏头,看门外。草在动。没风。我慢慢站起。手里,针,已经滑出来。红袖要说话。我“嘘”一声。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光脚。我贴在门后。冷汗,从鬓角爬到下巴。这鬼地方,刚踩进来,怎么又有人。我不动。我数着。一步。两步。近了。门,被一只手,慢慢推开。我憋住气。我,赛金花,没跑。我也不藏了。今儿,谁先伸手,我先扎谁。这日子,我不过了。我,要见血。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