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门慢慢推开,进来一只脚。
那脚上套着草鞋,脚背裂着,尽是黑口。我手里针都举起来了,一看那鞋,又僵住。
“死丫头,躲得倒深。”是周大娘。她一歪一歪进来,背着个蓝布包,包上全是泥。红袖“哇”一声,扑过去。我没动。我把针收回来,指甲缝里全是汗。不是不信周大娘,是这河上,连亲娘都不能全信。她被孙妈妈使了半辈子,凭啥找到这里。她见我脸色,拿包往地上一丢:“你自个儿看。”我蹲下,解开。里头三张硬饼,一小包盐,半块姜,还有双旧鞋,草绳都磨起了毛。我抬头。周大娘靠着门,喘,胸脯一上一下,像旧风箱。她说:“红袖走前,偷偷给我塞了钱。我不来,你们死这儿都没人晓得。”红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鼻子发酸,可喉咙硬:“谁告诉你这地方?”她说:“陈把头。”我手一顿。她又说:“他昨夜里来船上,跟孙妈妈拍了桌子。说你如今是西栈的人,谁敢动,他先拆谁的船。”我听了,像大冷天灌了口滚水,又烫又舒坦。可再想,心又提起来。陈把头这人,不干没由头的事。他护我,是赵爷的意。赵爷要我,就不会让我死。可赵爷要我,也是要往火里填。
周大娘在屋里转一圈,拿手捏墙,说:“这地方不能长住。”我说:“晓得。”她看我,又看红袖,说:“你带她去岸西那间半塌的货棚。先熬两日。赵爷后日回来,让你去东街找他。”她说完,顿一顿,从怀里摸出把豁了口的剪子,往我手里一塞:“这个,比针狠。”我接。剪子凉,把儿上缠着烂布。我握着,像握着半条命。
周大娘要走。我跟出去。天还阴,风里带着雨味。她一瘸一拐,走几步,回头:“赛金花,你要狠。别学你娘,软了一辈子。”我喉头一滚。我没问她怎么晓得我娘。有些事,这河上的人,都比我自个儿清楚。我“嗯”一声。她下坡。我站坡上,看。风把她那灰布衫吹得贴在肉上,像一片旧帆。她没回头。我知道,她这一去,也不一定安全。
我回屋。红袖把周大娘给的饼,掰成六块。我拿一块,嚼。饼里有糠,刮嘴。我像牛嚼,慢慢咽。红袖说:“周大娘会死吗?”我“噗”一口饼渣子喷出来,骂:“你他妈不能说点吉利话。”她哭。我烦,又心软,过去拿手背给她擦泪。她眼泪滚,我的手背也湿。我低声:“她不会。她比我还精。”这话,我自己都不全信。可我得让红袖信。
傍晚,我们猫着腰,往岸西货棚去。那棚搭在滩上,三面敞,顶上盖着烂雨布。地上几捆霉草。风吹得雨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这破棚子在喘。我让红袖睡里侧,自己堵外头。两个人一身泥,鞋也不敢脱。我怀里有针,有剪子。我不闭眼。我瞪着外头。天黑了,河上起了雾。远处的船,全像鬼。我听见红袖轻轻叫:“姐。”我应。她说:“你说,赵爷真能带咱走吗?”我沉默。半天,说:“不靠他。靠咱自己。”她说:“那我明天去西栈扫地。”我笑:“成。你扫完地,我核我的数。看谁能把咱再撵回船上去。”她也笑。笑着笑着,没了声。我知她睡了。我抬头。雨下来了。雨点砸在雨布上,啪,啪,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打。我翻了个身,把剪子抱在胸口。我在想赵爷。又想孙妈妈。想王老爷。想那三张脸。想着想着,我“呸”一口:“都他娘的是鬼。”我合眼。雨大。风大。我们像被这世界忘了。可我不敢忘。天一亮,我还得走。不是为别的,是为了有天,能把红袖领到一处,不叫“躲”,叫“家”。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头发糙,湿。我给她拨到耳后。我,赛金花,今日还不配哭。也不配睡死。我得醒着,给这场雨,把这破棚子,都熬过去。火,压着。等赵爷。等自己。等我站到太阳底下。我要,一口一口,把这天咽下去。我,没死。我要活。天,你下雨。你下刀子。我赛金花,也站这儿。站着,等天光。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