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雨住了。风小了。棚子外头一片水汽,草叶子上挂满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糖。我动一动,浑身疼。不是哪一处,是处处都疼。我咬牙,坐起来。红袖还睡着,缩成一小团,呼吸很轻。我替她拉了拉草。草是湿的,可也没法子。
我摸自己怀里的钱。还在。那几枚铜板,早被汗和潮气浸得发黑。我抠出一枚,就着水洼里一点天光,看。那铜板不像铜了,像从河底捞上来的。我把钱放回去,拍一拍。钱在,命就在。我见过太多人,钱一没,人就疯。我疯不得。我疯,红袖就完。
我出了棚子,沿坡往下,蹲在河边洗脸。水是浑的。昨夜那场雨,不知把哪里的泥都冲下来了。我洗了两把,不敢太用劲。脸上有伤,是昨天跑的时候,在巷子里撞的。我一碰,火辣辣地疼。我拿袖子蘸水,按一按。抬头,天边裂开一线白。我心想,今儿,得去东街。赵爷要后日才回,可我不能等。我得先摸摸他的地方。我,不能两眼一抹黑。
红袖醒了。她光脚出来,脚底板全是泥。我骂她,让她穿鞋。她说鞋湿。我“唉”一声,把自己那双换给她。她不肯。我火了:“你脚再冻坏,以后谁帮我跑路?”她这才穿上。我打赤脚。我下坡,她跟着。我回头:“你在棚里待着,我去去就回。”她摇头。我知她怕。我也怕。可我不说。我拉她手:“那走。跟紧。见了生人,就装傻。”她点头。
东街比西码头光鲜。地是青石板,两旁有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胭脂的。我们两个一身泥,走在那儿,跟破布卷似的。有人看我们。我瞪回去。红袖低头,往我身后缩。我攥她手,攥得死紧。我眼睛忙,看路,看门,看人。我要找赵爷。可我不能问。不能叫人看出我在找赵爷。我拉着红袖,拐进一条小弄。弄堂里湿,晾着几件粗布衫,滴着水。我们贴墙走。走到头,有扇黑门。门上没字,只挂一块旧木牌,牌上刻着“内详”。我停。这黑门,像昨夜里,从巷子那头追过来的那三个鬼。我打一冷颤。红袖也抖。我低声:“别说话。”我拉她往回走。刚出弄堂,迎面过来一人。灰袍,短须,正是西栈那天来对账的。我浑身一激。他也看见了我。他一笑:“巧了。”我笑:“先生好。”他说:“你怎的不在西栈?”我说:“我姐妹病了,带她出来抓药。”他“哦”一声,看红袖。红袖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又笑,笑得像块泡湿的布:“赵爷不在。他去了上洋,明日回。”我“嗯”一声。他说:“你若要躲,别在东街晃。渡口有眼。”我后颈发麻。他转身,走了。我站那儿,像被人塞了满嘴的冰。他认得我。他也知道我在躲。他还告诉我赵爷不在。他到底是谁。是赵爷的人,还是方胖子的人。我分不清。我只觉着,这河上的雾,全他娘的是人变的。我扯红袖,往西码头走。不敢回头。红袖小声:“姐,我怕。”我说:“我也怕。快走。”我们一前一后,像两条被雨打湿的野狗,从东街蹿出来。天更白了。我脚底起了泡。我不看。我不能停。我得回棚子。回到那破棚子里去。只有那儿,没人拿正眼看我们。只有那儿,我们能喘口气,数一数,下一步,往哪儿踩。
我走。红袖走。身后的雾又漫上来,把我们来时的路,一口,吞了。我听见自己心跳,像有根木鱼在胸口猛敲。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可我,还得过。我,赛金花,没退。也不能退。红袖的命,我的命,都在这条踩烂的泥路上。我得,一脚,一脚,把天走亮。赵爷,你他妈快回来。你不回来,我连躲的地方,都快没了。我不哭。我哭不出来。我只有一肚子火。这火,憋着。等它出来,这河,这街,这黑门,都他妈得给我让路。天,你听见没。我,还要活。我,要活到,谁也追不动我的那天。我,不回头。我,不跪。我,走。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