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们回了棚子,像两条被打怕的野狗,缩在烂草堆里,谁也没说话。红袖的鞋湿透了,一脱,脚底板泡得发白,裂着几道红口子。我拿手一摸,像摸一块冻坏的萝卜。我骂:“你早说。”她低着头:“早说,你也不会让我跟着。”我鼻子一酸,起身去河边舀水。天灰得厉害,河风一阵紧似一阵。水舀回来,我拿袖子蘸着给她擦。擦一下,她抖一下。我嘴硬:“疼就哭。我又不笑你。”她真哭了。她哭,我不看她,只一下一下擦。擦到后头,自己也疼。疼不是脚。是心。我恨这地方,恨这河,恨这永远不亮的天。
天擦黑,陈把头来了。他没进棚子,就站在门口,像根被雷劈过的树。他扔下两双草鞋,一双大,一双小。那草鞋新,还带着草腥气。他说:“赵爷回了。他让你们去西码头,今晚别在外头过夜。”我“腾”地站起来。他看我,又看红袖,把声音压得低:“方胖子的人,今晚要搜西巷。你们留这儿,就是等死。”我喉咙发紧。红袖已经吓白。我抓起草鞋,给红袖换。我手快,心更乱。陈把头没再说话,转身走。走两步,又回来,把个火折子塞我手心:“拿着。遇事,往河上放。赵爷看得见。”我点头。他下坡。我望着他。他走得急,像有鬼在后头追。我回头看红袖。她已把鞋穿上,可身子还在抖。我拉起她,说:“走。去西码头。”她不问。我们沿着河滩,往西。天黑。月亮不亮。只有对岸几星灯。水声在脚边,像许多人在嚼舌头。我一手拉着红袖,一手攥火折子。风把我们的影子吹起来,贴在地上,像两张薄纸。
走到西码头,过了一排驳船,才看见赵爷的灰船。船上没灯。黑得像漂着的一口薄棺。我拍拍船帮,没人应。红袖怕,往我身后缩。我抬脚,刚要上船,身后“呼啦”一声,河上起了灯。一盏,两盏。是岸上。有人喊:“西巷口,堵住!”我一惊,不是赵爷的人。我们被盯上了。我死命拽红袖,钻进船边一条窄道。那是两船夹成的水缝,黑,腥。我抓她手腕,指甲都掐进她肉里。她不叫。我们贴着船壁,趟水。水没过膝。冷,像有千根针。我不敢喘。后头火把越来越近。光从水缝外扫过,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长满青苔的船底上。我拿手按红袖的头,两人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我闻见自己身上,全是淤泥和烂草味。这河,要把我们腌成两条死鱼。
火把过去了。人声也过去。红袖“咕噜”喝了口河水。我忙捂她嘴。她吐了,又哭。我拍她背,说:“没死。咱没死。”我拉她爬出水面,缩在一只倒扣的破船下。那里头黑,潮,还有半只烂鞋。我们抱成一团。我摸火折子。湿了。我“呸”一声。这雨,这河,这夜,都爱跟人作对。我偏不死。我把火折子揣回胸口。天,你冷不死我。方胖子,你抓不着我。我,赛金花,今晚就给你埋在这河滩上。有火,我烧。没火,我爬。爬,我也得爬到西栈。我要让赵爷看看,我这人,不是谁想丢,就能丢进河里的。红袖在我怀里发抖。我搂她,牙咬得咯嘣。这命,我他妈不认。不认,就得拼。我,要拼到底。谁再拿火把照我,我就把火,反着点到他脸上去。我,赛金花,十四,还没死。我,要活。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