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于浩扬下楼的时候，奈绪美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好了早饭，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煎蛋，吃了几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推过去：“快年底了，拿这个去做一件新和服吧。”

她放下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1000块。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怎么忽然给这么多？”

“上次去神社的时候，看到你穿和服的样子挺好看的。后来一直没见你穿过。新年快到了，做件新的也好。”

她看了他一眼：“你知道1000块能做多少件吗？”

“做一件好的，料子用厚一点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那沓钱，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抬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这不是在伪装，而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奈绪美又顿了一会儿，把那句话收下了，和那1000块一起。

她伸出手把那沓钱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那明天我去一趟布店。”

她站起来收碗，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她正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他。水声停了，她没有转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件和服，我会好好做的。”

他说：“嗯。”

他看着她，又说了一句：“奈绪美，你最近是不是生我气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你最近变了一些。”

奈绪美没说话。

于浩扬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和我斗气。我们能不能不要再继续斗下去了？我不想这样，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奈绪美冷哼了一下，朝楼上走去。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于浩扬说道。

奈绪美停顿了一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于浩扬下午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

奈绪美正坐在客厅里翻书，听见玄关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他换了鞋进来，把菜篮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拿出里面的东西——有鱼，有海鲜，牛肉，几把蔬菜，还有几瓶她叫不上名字的调料。她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说“晚饭我来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洗菜，然后拿起刀开始切。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切菜的动作很快，极其娴熟。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正在炸鱼，油锅滋滋地响着，鱼皮在热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散发出一股焦香。她闻到了蒜蓉和酱油的气味，混着一点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炸好的鱼盛进盘子里，又转身去处理另外一道菜。

他端完最后一道菜，说“请享用今天的晚餐，奈绪美小姐”。

奈绪美惊奇地看着桌子上的菜，都是她没见过的。桌面上摆满了盘子——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橙红色的糖醋汁；锅包肉，每一片都裹着透亮的酱色；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边缘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色；一盘西班牙海鲜饭，米粒吸饱了汤汁，上面铺着虾和青口；焦糖布丁放在小碟里，表面焦糖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旁边还有一碗深红色的罗宋汤，热气正从碗沿缓缓升起。

奈绪美睁大眼睛，看着桌上那一盘盘菜，目光从一道移到另一道。她指了指那盘炸得金黄、浇着橙红色酱汁的鱼：“这个是什么？鱼怎么是这种形状？”

“这是松鼠桂鱼。”

“松鼠？”她又看了一眼那盘鱼，鱼身被切出细密的花刀，炸开之后翘起，确实有点像松鼠蓬起的尾巴，“这名字怎么起的？”

“因为炸完之后形状像松鼠，所以叫松鼠桂鱼。”

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菜，然后指了指旁边那盘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肉片：“那这个呢？看着像炸肉片。”

“锅包肉。”

她又指了指那道裹着酥皮的牛排：“这个呢？”

“惠灵顿牛排。”

“这个我听过。”

她又指向那碗深红色的汤：“这个呢？看着像汤。”

“俄式罗宋汤。”

“还有这个饭是什么？”

“西班牙海鲜饭。”

“这个是布丁吧，看起来非常好吃。”

“这个是焦糖布丁。一定会合你胃口的，奈绪美小姐。”

于浩扬说话时用了奈绪美小姐这个称呼，仿佛一位管家上完菜请大小姐品尝一样。

面对这些她听都没听过的诱人饭菜，她只想赶紧来上一口尝尝味道。她也知道，这一定不是让治能做出来的，而是现在他身体里那个人，于浩扬。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今晚他故意卸下伪装。

她看了他一眼：问到“你从哪学的这些？”

“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没有再追问，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盘松鼠桂鱼上。她夹了一块，在酱汁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然后说：“这个鱼，外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酱汁是酸甜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于浩扬说：“鱼身切花刀，裹粉炸，糖醋汁浇上去。”

她又夹了一块，这一次蘸得更多，嚼完之后点了点头。露出满脸幸福的表情。

她又夹了一块锅包肉，锅包肉入口的时候，外面的酱汁在嘴里化开，酸味先到，甜味后跟上来，肉里还带着淡淡的咸味。

“这个也好吃。和松鼠桂鱼味道不同，又软又脆，但都好吃。”

然后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惠灵顿牛排，酥皮在刀刃下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色，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这个，肉汁在嘴里化开了。酥皮脆的，肉是软的，中间那层是什么？”

“蘑菇酱。”

她又舀了一勺西班牙海鲜饭，米粒在她嘴里散开，海鲜的鲜甜从饭粒间渗出来。她嚼了几下，放下勺子：“这个饭好鲜。”

说完她又舀了一勺，光顾着吃，饭粒还挂在嘴边。然后她放下勺子，端起了那碗罗宋汤。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才开口：“这个汤……很暖和。里面有肉，有菜，喝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安稳下来了。”

她放下碗，用勺舀起最后一道焦糖布丁。勺子轻轻一碰，焦糖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焦糖的苦甜在舌尖上化开，布丁的柔软顺着喉咙滑下去。

“真好吃。”

她放下勺子，抬眼看他：“你今晚为什么要做这些？”

于浩扬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架钢琴前，坐下来，打开了琴盖。奈绪美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过去，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让治是不会弹琴的。

然后他弹下了第一个音。

低音先落下来，像一个人踩着稳定的步伐走进一间空房间。几拍之后，高音跟上来，像是有人在门廊里停留片刻，然后走了进来。那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旋律，低音一直在重复同一个走向，高音却一遍又一遍地绕回它出发的地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走一小段路，像是正在反复走向同一个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靠近，却又不敢真正触碰到她。

奈绪美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她学过音乐，她知道一首曲子需要经过多久的打磨才能呈现出这样的纹理。但此刻她听的不是结构，不是技巧，不是那些音符排列的方式——她听到的是一双手正在通过琴键，向某个人反复地说着一句话。那些音符像是一个人正在用他一生的时间去验证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答案——她出现了，他走过去，她离开了，他继续走，然后她又在转角出现了，他继续走，路没有变，但每一次走过，他都离那道门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她听出了那种不舍。那旋律是她从未听过的曲子，但那份不肯放手的情感，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螺旋，缓慢地、反复地、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此刻在客厅里流淌的这首曲子，那个坐在钢琴前的人，他正在用琴声告诉她一些他以前从未开口说过的话。她懂音乐，所以她听懂了。那首曲子像是在说：我一直在走向你，每一次绕回都比上一次更近，每一次以为已经走到尽头时，都会发现还可以再靠近一点。他已经找到了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他用琴声在说，我已经走到你面前了。

她坐在那里，低音还在重复着那条不变的路径，高音却已经在每一次绕回中，借着暮色逐渐加深的力度，把每一次靠近铺展成一道她无法视而不见的红线。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琴声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段旋律的余温。

她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Kanon”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它是在说……一个人一直在走向另一个人。反反复复地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靠近一点，但始终不敢触碰到她。”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我懂了。”

随后奈绪美问出了那句话：“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吗？”

于浩扬说“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会告诉你答案。”

“我需要给你一个交代，也给他一个交代。”

“你要去哪？”

“很远的地方，办一件重要的事。”

“多久回来？”

“半年后”

“为什么？那件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嗯，奈绪美，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爱着你的。”

“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吗？”

“那你可得快去快回，晚了我可就嫁给别人了。”

“一定，我一天也不想离开你。”于浩扬紧紧抱住了奈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