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人不多，船上的水手正在收缆绳，远处海鸥沿着海面低低地飞过。奈绪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和服，领口压得很整齐，站在码头边沿，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于浩扬拎着一只皮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在出发前说完了。他开口说：“那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沿着舷梯走上甲板。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看着他的背影，风把她的和服下摆吹得贴紧了脚踝。他继续走了上去，在甲板上站定，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抬起手，轻轻地摆了摆。
船缓缓离岸，海面在午后灰蓝色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她站在码头上没有动，一直站到船已经开远了，码头上的人都散尽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船在长江口停靠的时候，于浩扬拎着皮箱下了船。码头上的风混着柴油味和江水的腥气，他站了片刻，等身体适应登陆时的晃动，然后朝出站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旅馆，直接拦了一辆人力车，报了一个地名。车夫拉着他穿过几条窄街，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于浩扬付了钱，推门进去。
楼里光线昏暗，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杯，像是等他已经有一阵子了：“来了？”
“到了。”
“南昌那边，已经替你说过了。”那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张先生想先见见你，再定下一步。这个地址，你到了之后直接去找他。”
于浩扬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收进口袋里。
“谢了。”
“别急着谢。”那人又端起了茶杯，“那笔钱不是白拿的，事情成了，你知道规矩。”
于浩扬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街面上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在搬货，有人在路边蹲着吃饭。他把那只信封在口袋里压了压，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今晚要搭的火车几点开，明天上午就能到南昌。到时候他会走进那间办公室，坐在那个能拍板的人对面，用自己的节奏把话说完。
他穿过人群，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这个时间点正在赶路的普通人。
在南昌的第三天，于浩扬在旅馆房间里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关系。他每次穿越到新节点，都会先理一遍人脉，看看哪些还能用，哪些已经偏移了轨道，需要重新校准。
张静江，他是三年前在上海认识的。那时候于浩扬在另一段穿越里替一位绸缎商处理过一批被扣的货，那次的事情牵扯到军需处的账目，于浩扬帮张静江挡了一些麻烦，没有让他沾到那笔烂账。张静江当时没有多说，只是记了他这个人的名字。三年后这个人坐到了南昌，于浩扬的信被递上去，他愿意见一面，是因为他记得这个名字。
虞洽卿那边的人脉则来自更早的一条线。那一次于浩扬在宁波替一家钱庄做过事，那家钱庄背后就是虞洽卿系的人。他没有直接见过虞洽卿，但他手上的人脉链条足够把他递到他面前，中间隔了两个人，一个姓陆，一个姓王，陆先生是在上海做洋行的，王先生管着一间运输公司。于浩扬上一次穿越留过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一次到了南昌之后托人给陆先生递了一封信。信里只说了一句话：旧识来南昌，有生意可以谈。
陆先生回信说：可以见一面。于浩扬把那几个名字收起来，他已经借过这些名字搭建过一次通行道，现在它们依然通着。他今晚需要去见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在南昌做米粮生意的商人，姓徐。徐先生也是他上一次穿越认识的人，那时候南昌还没有设总司令部，徐先生还是个小粮商，于浩扬替他牵过一笔安庆的订单，赚了一笔钱。后来徐先生把生意做大了，成了南昌本地数得上号的粮商之一。于浩扬到了南昌之后没有立刻去找他，先让他知道这个消息自己透过来，不是他上门求人，是故人来访。
傍晚他出了旅馆，沿街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条巷口。巷子深处亮着一盏灯，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于浩扬推门进去。徐先生正坐在里面算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放下笔：“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这边了。”
“路过南昌，来看看你。”于浩扬在对面坐下来，“顺便打听一件事。徐先生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替他倒了一杯茶：“你每次来，都是顺便。”
于浩扬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这次是真的顺便。”
徐先生没有再追问，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法。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那你顺便想打听什么？”
“南昌这边的粮价，最近波动大不大？”
徐先生看了他一眼，打量着这句话的重量：“你想做粮食生意？”
“先看看。”
徐先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最近确实涨了，部队多了，需求量比以前大。你要是想做，我这边有门路，可以帮你走一批。”他说完像是想了想，放下茶杯，把视线落回桌面上，“但这批货是供应给总司令部那边的，走的是军需采购的路子，普通人做不了。不过你有办法，你从来都有。”
于浩扬没有接话，端起那杯茶喝完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那封信他已经写好，明天一早就会递到那个需要看到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