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期款项到账的消息是在五天后传来的。那天于浩扬正在旅馆房间里整理账目,有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压着上海那边的火漆印。他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汇款通知单,五十万已经走完流程,可以凭本人凭证到南昌指定的银行支取。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那家银行,办完手续,把新的凭证收进皮箱夹层。那笔钱现在变成了他手里的一串数字,一串正在等待被分配的数字。他在回旅馆的路上顺道拐进了徐先生的铺子,把账目单按日期排好,确认了一遍下一批物资的采购路径。
公债那边的路子也同时打开了。经过张静江身边那位副官的引荐,他拿到了南昌方面发行的数笔公债额度,面额不大,但胜在稳。通过陆先生在上面的调度和宁波那边旧识的承接,他顺利把其中一部分分销给了上海和宁波两地的几个商会。每一次交易完成,他都会把单据、凭证和汇款单按日期分开装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整理一套已经跑了很久、仍在平稳运转的流程。
他坐在桌边把近期的账目重新过了一遍,确认了物资采购、公债分销和运输三块的资金流都已在各自的轨道上对齐。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想到自己进入这个时代以来,一直在沿着一条事先描好的线路走,而那条线路正在按计划逐段闭合。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第二批物资的清单也已经过了一遍,只需要最后确认运输时间。这样他就可以赶在1927年3月之前把所有资产置换完成,正好压在他为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内。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他想起奈绪美坐在窗台上翻书的样子,想起她接过那只信封时手指在边沿上停了一瞬。等他回到她身边时,他会带一件足够他坐下来说完那段话的东西回来,把它放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再坐下来告诉她,他出去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进入三月之后,于浩扬开始收尾。
他把手里剩下的几批公债全部出手,通过王先生那边的渠道转给了上海两家商会。那些票据从他手上流走,换回银行的票据凭证,再转入租界内的账户。物资那边的采购也在同步收口——他不再接新单,只把最后一批西药和绷带发出去,等验收之后结清尾款,不再追加新的。
他在南昌的旅馆房间里坐了两天,把所有的单据、凭证、汇款单和收据按日期排好,逐项核对,确认每一笔都闭环。然后他把所有款项汇总到一份清单上,到银行办了一笔转账,全部转入上海租界内一家洋行的账户,再由那家账户分出一部分换成黄金,存入另外一家洋行的保管箱。做完这些之后,他把保管箱的钥匙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是三月中旬离开南昌的。走之前他去见了张静江一面,道了别,也把账目清了。张静江没有多留他,像是在这种时候已经习惯了人来人往,只说了四个字:“一路平安。”于浩扬点头,起身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他在九江站下车,转乘一艘去上海的船,没有停留,没有寄信,只是穿过那些正在为月底决算忙碌的银行大厅和洋行柜台,在自己的流水线上跑完最后一道程序。
到上海之后,他先去租界内那家洋行确认了账户余额和保管箱的状态。柜台后的职员核对完身份,推过来一张确认单,他看着确认单上的数字——七十多万银元,外加等值的黄金和地产凭证,折合日元七千万出头。签了字,然后把保管箱钥匙收好。他又去码头走了一趟,看了下一班开往横滨的船期,算了算时间。然后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
他已经买好了明天的船票,明天上午登船,三天后到横滨。
【注:为什么于浩扬能短期内赚到七十万银元(1926年秋天,南昌。
北伐军攻下这座城市的时候,蒋介石已经快撑不住了。仗打了三个月,苦战攻下的南昌城还没来得及收拾,军饷已经见了底。前方士兵在闹饷,后方的财政部拿不出钱来。
整个1926年,广州革命政府的财政收入有一千六百万元,其中一千三百万都拿去打了仗,占了百分之八十一。北伐军开拔北上之前,财政部已经明确说了——四月份的军事预算最多只有四百万,而蒋介石开口就要五百万。缺口不是一点半点,是一百多万银元的硬缺口。
九月下旬,蒋介石在前线几乎被逼到了绝路。他在给后方的电报里写:“今日总部只存万元,而前方伙食催发急如星火,窘迫至此,无以为计,中正惟有引咎自裁,以谢将士而已。”他不是在说气话。一万元,不够一支师发一天的饷。
到了年底,军费又一次断流。北伐军内部开始出现闹饷、兵变。旧历除夕那天,第三军第七师公然哗变。蒋介石在大年初一接到消息,在日记里写自己“不胜苦痛”。南昌的冬天很冷,但比天气更冷的,是他手里那本已经翻不出钱的账簿。
这时候有人在南昌城里走动。
虞洽卿,上海总商会会长、荷兰银行的买办,从上海匆匆忙忙赶到南昌,几次进出蒋介石的司令部。他代表的是上海江浙财阀的钱——上海银行公会、中国银行、浙江实业银行,那些手里攥着银元的人。条件谈好了:等蒋介石拿下上海和南京,江浙财阀愿意出六千万银元。但有一件事必须先定下来——XXXX。协议是秘密的,不能写在纸上,只能当面谈。虞洽卿来南昌,就是来谈这笔不能落笔的买卖。
但这些钱要等蒋介石进了上海才能兑现。南昌这边等不了那么久。
于浩扬手里有一张盖了章的通行证,是张静江签发的——几年前他替张静江处理过一批被扣的货,那还是他曾经某次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张静江记得他。就这么一条线,让他成了能进出总司令部的中间人。
南昌缺钱,江浙有钱,中间缺一个递话的人。他恰好站在那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