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老爷车,阳光从樱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司机戴着白手套,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奈绪美在车门边停了一下:“这车哪来的?”
“刚买的。”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弯腰坐了进去。座椅很软,车里的凉意混着皮革的气味,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正穿过斑驳的树影。于浩扬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路边。
她的手放在旁边的座椅上,于浩扬低头看了一眼那之间的距离,然后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开,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把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心。
她坐在他身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那回家再说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把她和他之间的那个距离稳稳地收进自己的掌心里,她则继续看着窗外,任由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奈绪美松开他的手,弯腰下了车,站在台阶下面等了他一步。于浩扬从另一侧下车,跟上来,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他走上台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和窗外春草的气味,还有一点她常用的皂香,像是被这间屋子保存了几个月,等他回来的时候重新展开。他侧过身,让她先进去。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窗台边站定,没有坐下。
于浩扬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没有用力,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侧,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抬起来。停了两三秒,她把手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臂上,指节微微屈着,但没有用力回握。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的事:“你是不是还要走?”
他松开她,让她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不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谎,然后她伸出手,把他刚松开的手又拉了回来,在自己手指间合拢了一下,说:“这是你说的。”
他说:“嗯,我说的。”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窗台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开口问:“这段时间,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还好。”顿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在她心里放了很久。
“那你说说,这半年你都干什么了吧?”奈绪美把脚收起来,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像是准备好要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于浩扬想了想:“我从上海下船,然后去了南昌,到了南昌之后,发现那边正在打仗。北伐军刚从广东打过来,打到了南昌,蒋介石在那里设了总司令部。仗打完了,人多了,钱却跟不上。军饷发不出来,买东西付不出现钱,到处都在打白条。南昌那边缺钱,缺到整个城里都在想办法从外面弄钱进来。”
她坐在窗台边,安静地听着。
“而上海那边有钱。上海江浙一带有几个大商人,他们是做钱庄、银行、洋行生意的,手里有大笔资金,正等着合适的机会放出去。但两边互相不认识,互相不信任。南昌那边不知道上海谁可靠,上海那边也不知道南昌那边的底细。中间没有人递话,那笔钱就卡在中间,两边都急,但谁也碰不到谁。”
“所以你成了递话的人?”
“算是。我认识南昌那边的人,也认识上海那边的人。他们需要有人同时站在两扇门之间,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没有吃亏。那个位置正好空着,我就站上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笔钱会来?”
“因为南昌缺到一定程度,一定会想办法找钱。上海那边也缺一条能安全把钱放出去的渠道。我站在中间,两边都在找我。”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拢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最后你办成了吗?”
“办成了。”
“这个给你。”
于浩扬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转了个方向推回她面前。纸面泛着旧旧的米白色,比普通信纸更厚,摸起来微微有些涩,像是用棉浆纸印的。页眉处印着一行字——“东京正金银行”,下面是一排编号,再往下是一行手写的墨迹,笔迹方方正正的,数字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七千万元。落款处盖着朱红色的圆章,印泥微微凸起,像一枚干透的印记。
“这是什么?”
“預金證。”他说,“我在那边赚的钱,转到了东京正金银行。”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沿着纸面的边沿缓缓移动,像在触摸一道已经干透的墨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到底是不是真的:“七千万……都是你的?”
“都是你的。”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了很久,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抚平纸页上那道微微翘起的边角,“我是说,你把这些都放在我这里,万一我拿着它跑掉了怎么办?”
他说:“那你跑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她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低着头,依偎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