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蒙蒙亮，我爬出来，像从坟里拖出的半截身子。红袖跟在后头，腿抖得站不直。我们不敢走大道，顺着河滩，一路往西爬。泥裹了腿，风吹在湿衣裳上，冷得我连牙都咬不住。红袖小声：“姐，那些人走了没？”我没答。我答不上。这河上，哪有什么走。走了，又折回来。折回来，就不走。
西码头的雾还没散尽。我摸到陈把头常蹲的那根石桩，不在。风把滩上的破筐吹得滚，滚到河边，半浮着。我嗓子哑，喊不出来。我抓把湿泥，往水里一扔。水响。不远，一条小船从雾里顶出来。没人声。我猫下腰。红袖也猫。船到近前，有人“啧”一声。是陈把头。他往我身上看，骂：“怎么跟个泥猴子似的。”我笑。笑出来，脸都僵。他说：“过来。别出声。”我把红袖拉上船。船晃。红袖要叫，我捂住。我们缩进船篷。陈把头一撑篙，船离岸。雾厚，像在牛乳里走。
到了西栈后头，他叫我们进个半塌的货间。里头霉，可没风。我拿手摸草，是干的。我让红袖躺下。她“咕咚”喝了我递的水，一歪，就睡过去。陈把头看着我，说：“孙妈妈把船烧了。人也走了。王老爷跟方胖子坐一条船。”我“噢”一声。心里像被搅了一棍，又苦又酸。孙妈妈走不走，我不在乎。可王老爷和方胖子一伙，那我的契书，怕是早到方胖子手里了。陈把头又说：“赵爷让我给你带话。说你如今只有一条路。”我抬头：“哪条。”他声音像从嗓子底下磨出来：“去把账拿回来。”我喉咙一紧。账。赵爷现在才说真话。他要我，不是核数。是拿账。拿那本能让方胖子、王老爷一块儿死的账。我捏着拳，说：“账在谁手里？”陈把头没看我，只把烟按在鞋底：“在火里。也在你心里。”我不懂了。他起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红袖睡得像死了。外头，天又亮一点。雨星子飘进来，斜着。我张手接。凉。我闭眼。脑子里全是账，火，泥，笑。孙妈妈走前，一定把契书换了钱。王老爷，方胖子，赵爷，周先生，全在一条线。我是那根最细的线。可我韧。我偏不折。我坐直，就着墙角，把红袖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草里。我看着她。她头发上还有泥，嘴角破着。我想，我要不带她，她连今夜都熬不过。我咬了咬下唇，拿舌尖顶嘴里破处。腥。甜。这味道，我熟了。熟得不能再熟。
傍晚，雨收。我出去。红袖没醒。我蹲在水边，洗脸。水里有半片月亮。碎。我拿手一搅，全没。我起身。赵爷说得对。我只有一条路：把账拿回来。可账不是纸，是人。是一张张被火熏黑、又被河水泡烂的脸。我得把这些脸，一个一个，重新看一遍。王老爷。方胖子。孙妈妈。卖花婆。黑褂。灰嘴。还有我。我，赛金花，是这账上最轻的一个数。可最轻的数，才最要命。我会让这账，掀过来。从船底，掀到岸上。从天黑，掀到天光。我往回走。红袖已经醒了，坐在草上，傻傻看天。我给她半块饼。她吃。我也吃。我们谁都不说话。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两头刚活过来的小兽。外头，风又起。风里有焦味。我抽抽鼻子。这火，又近一步。好啊。来。我等着。我，赛金花，今晚要去找那本账。不是为谁。是为我。也是为红袖。我要让这河，亲口对我说一声：你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要把这句，钉进这条河底。让它，永远翻不了身。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