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不亮,我就在货间里醒过来。不是睡够,是冻醒。身下的草有些潮,贴在肉上,像裹了层湿纸。我慢慢坐起来,后腰“咔”一声,像有根旧柴要断。我拿手按住,没让自己哼出声。红袖还歪在角落里,脸朝里,呼吸浅。我给她把盖着的破毡子又掖了掖,然后猫着腰出屋。
外头还灰着。雾不算厚,像一层薄薄的灰布,挂在半空。我搓搓脸,又把手抄进袖口。天冷,可我心里有团火。这团火自昨夜起,就没灭过。我要去寻那本账。不是为赵爷,也不是为陈把头。是为我自己。我和红袖的命,已被这条河泡得太久。再不捞,要烂。
我走到西栈外。陈把头不在。他那杆烟枪横在石墩上,烟灰冷了,像撒了把粗盐。我站了站。天又亮一点。我转身,往赵爷那灰船走。走到滩头,见赵爷的船已不在。缆绳断了半截,拖在水里,像条死蛇。我“嗯”一声,没骂。这河上的人,来去都没个准。人走,我就自己找。
我去了周先生那。周先生也搬了。账房的门半开着,风把门轴吹得直叫。我探头进去。屋里空了大半,只一张破桌,几卷烂纸。我在桌上发现半截红绳,还压着一张字条。纸是粗的,边发黄。上写“南坳”。我认得周先生的字。他把“坳”字写歪,最后一撇拖得老长,像要栽下去。我捡起来,折两折,塞进鞋底。南坳。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荒,偏,蛇多。可周先生偏要去。我“啧”一声,往南走。
出西码头,过一条土岗。岗子上的草全黄了,半人高,风一过,像海。我拨着草走。草叶子割手,不疼。这算什么,船板上挨的打,比这疼百倍。我走。心里把“南坳”两字翻来覆去嚼。周先生为啥留条。他晓得我会来。他晓得我是谁。他也晓得,这账,不能搁在西栈。
走了约莫一炷香,岗子尽头,有一棵半死的歪脖柳。柳树下,有间土坯房。房顶塌了半边,像被谁一屁股坐塌的。我走近。风里忽然有烟味。是人烟。我站住。房后转出个人。灰衫,长脸,颧骨高。是周先生。他看见我,并不惊,只“嗳”一声:“你来得慢。”我“哼”一声:“路上草深。”他说:“再慢,就不用来了。”他弓着身,从房里提出个黑布包。那包不大,却沉,像提着半扇磨。他递我:“拿着。”我抱过来。包是潮的,透出一股子陈纸和火油味。我手一僵。账。这就是那本账。我抬头。周先生又递来半壶水,几块干饼:“别回西栈。顺河往南,找赵爷。”我“嗯”一声。他不再说,转身钻进土房。我叫他:“周先生。”他站住,没回头。我说:“您呢。”他摆摆手,像赶苍蝇。
我抱着黑布包,沿河往南。天已大亮。日头从云后滚出来,红不红,黄不黄,像块旧铜。我脚底起泡。我不看。我只看河。那河真长。长得像要把我这辈子都绕进去。红袖还在货间等我。我得先回。这账,不能离身。可带着,也是刀。我索性把包打开,里面是一册旧账簿,皮面烧焦半截。我翻开。字密。数多。有几页被水泡过,糊。可那“耗损”两字,又黑又粗,像用死人的头发蘸墨写的。我合上。胃里一阵翻。我这才明白,赵爷为啥要我。我不识几个字,可我会看数。周先生眼不行。陈把头不识字。只有我。我,赛金花,一个花船上爬下来的小货,能把这本要命的账,一页页看下去。
我走到货间,红袖醒了。她缩在草堆里,两只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她见我,先哭。我没哄。我把账塞进草底,又把周先生给的干饼掰半块给她。她不吃。我说:“你不吃,我可没劲再背你跑。”她这才小口小口地啃。我别过脸,看外头。天又阴下来。风从河上卷来,带着雨气。我忽然觉着,好像有眼睛在看我。不是人。是这河。是这阴天。是那本烧焦的账。我心头一紧。我拿袖子擦脸。汗和灰混着,像抹了层泥。我,不走了。今晚,哪儿也不去。我得把账上那几页数,全记在心里。字认不全,数认全。数,能要命。也能保命。我把门拉严,用身子顶住。红袖靠过来。我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把账打开。外头雨落下来,打在棚顶,像撒豆。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念不出,就问红袖。红袖也不识。我们两个,就着漏雨的天光,像两只瞎猫,在那本烧焦的账里,乱摸。可摸着摸着,我摸出点名堂。每一笔耗损,都连着“北岸”。每一笔“北岸”,又都连着“方”。“方”字我认得。我早该想到。北岸,是方胖子的地。这账,是给他记的。他不是替人平账,是替自己。他烧船,不是销账,是杀脸。船上人,全是给他填眼的。包括我。包括红袖。我“啪”地把账合上。红袖抖。我笑。笑得跟这雨一样冷。好。方胖子,账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快了。我把账抱在胸口。那账不沉。沉的是我的火。这火,憋了十四年。从娘死,到我被卖,到船上,到泥里。它该烧了。今晚,我不动。明早,我沿河往南。找赵爷。我知道,他也在等这本账。等我一交,方胖子就死。可我不交。我不全交。我要先让方胖子知道,这火,在我手里。我要他跪在河边,给我亲口数一遍,他烧过多少人。天,你听见了。这账,不在纸里,在我命里。我,赛金花,要让人看看,什么叫从船底爬上来的火。这雨,下得真大。我不怕。我,更不睡。我守。我活。我要活到,把这账,变成刀。一刀,扎穿北岸。一刀,扎穿这河。一刀,扎穿天。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