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没停。越下越黏，像天吐下来的稠唾沫，把草棚都打软了。
红袖靠在我旁边，嘴唇发白，还一个劲儿拿草杆编东西。我一看，她手里扭着三根湿草，拧成条，又绕成环。我问：“编啥？”她不说话，只把草环套在我腕上。又去编。我“啧”一声，没管她。这雨夜，人总得抓点什么，才不疯。我抓那本账，她抓那几根草。
外头风大起来，吹得棚门“哐当，哐当”，像有人用肩头一下一下撞。我起来，拖过两块半截板，把门顶了。红袖小声道：“今晚不走？”我“嗯”一声。她“哦”一声，又低头编。我坐回她身边，把黑布包从草堆下扒出来，搁在膝上。那布包吸了水，沉。我摸着，像摸一口没盖的薄棺。里面有账。有粮码。有北岸。有方胖子。我长出一口气，眼没闭，心像被磨了半宿。
我一点一点翻。雨从棚顶漏下来，打在纸页上，“啪、啪”。我拿手擦。字更糊。可有些字，越糊，越往眼里钻。我忽然看见一排怪数：七、十九、三。三个数下头，都画了半只“虫”。我不懂。红袖凑过来，看了半天，说：“这‘虫’，是不是‘账’？”我摇头。她倒鼻子灵，说：“像蚯蚓。”我笑。她不知道，这半只“虫”，比蚯蚓要命。我撕下半页，塞进草灰，又用脚碾。红袖发急：“你干啥？”我说：“少一页，他们少根绳。”她不出声了。我又翻。翻到后面，纸里夹着半张硬纸，是官封。封上落着半枚印。我认得那印，不是方胖子的，是“仓”字。我后颈发麻。方胖子后头，真不是只有鬼。是官。我合上账，拿湿布裹了，重新塞进黑包。红袖问：“这账，能让咱活？”我笑：“能。也能让咱死。”她缩缩，说：“那咱把它扔了。”我“哈”一声：“扔？扔了，明早河里就多两具浮皮。”她不语，把脸埋进膝头。我知她怕。我比她更怕。可账不能扔。它是我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人到了绝路，连鬼都敢骑。我，敢。
下半夜，雨小。我起身，让红袖别出声，自己出去。不打伞，就贴墙。我往西栈方向摸。草深。虫多。我听见蛙叫，也听见远处有狗。狗叫得像哭。我猫腰，蹲在土坎后头。西栈门口，挂着两盏风灯。灯下有人。三个。我眯眼看。不是陈把头。也不是周先生。三个短衣，都别着刀。为首那个，拿火把照门。我屏气。他们没进去，只在门外转。那火把，把雨都照成黄的。我忽地想起陈把头的话：“方胖子的人，今晚要搜西巷。”这是西栈，不是西巷。他们跑偏了。可跑偏，也迟早来这。我心里发急。得走。我慢慢往后退。草叶刮我耳，像人的指甲。我“嘶”一声，不敢叫。退到坎后，一脚踩进烂泥。我拔。那泥像嘴，死咬我鞋。我把鞋脱了，赤脚。我拔腿。凉气从脚底灌到天灵盖。我跑。不敢看后头。只觉着那三个短衣，像三条黑狗，随时会蹿出来。
到棚外，我扒开草。红袖缩在角落，睁着两只眼。她见是我，才敢喘。我把门又顶了顶。红袖说：“他们找来了？”我“嗯”。她说：“那咱还等啥？”我说：“等天亮。”她不说话。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是周大娘留的。她问：“要不要化水里，抹在门上？”我愣。她倒比我想得细。我说：“抹。”她起来，端半碗雨水。我把盐倒进去。我们拿草团，蘸盐水，把门板、门轴、门槛，都抹了。盐味苦，混着雨腥。红袖说：“这样，鬼不进门。”我“噗”一声笑。可笑到一半，又觉着这笑，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拍她头：“鬼不来，天也快亮了。”她靠我，小声：“姐，我想吃馄饨。”我“嗯”一声，没说话。这雨，这夜，这馄饨，都成了我心里的一根软刺。我，赛金花，没有刀。可我知道，刀就在这本账里。等天一亮，我就去南边。找赵爷。不，不交全。我先撕下那半张官封，自个儿留着。让赵爷看看，我拿的不只是账。是他想要的那半条河。我活。我非活。红袖的馄饨，我迟早给她买。不是一碗。是一锅。天，你听。雨快停。火快起。我，赛金花，今日，要自己找路。我，不睡了。我守着。我，等我心跳得比狗叫还响。天，就快亮了。快亮了。我咬着下唇，把那股子腥，全咽了。咽进肚，变成火。这火，我要烧到方胖子脸上。烧到王老爷脸上。烧到这条河，再也不敢，小看我。我把红袖揽进怀里。她瘦。我揽。我们像两根湿柴，贴一块儿，烤着对方。就等最后一把火。不是我点别人，是别人来点我。可我不怕。我这根柴，最会烧。一烧，十里都看得见。我，等着。天，你倒是亮啊。我他妈，要往前走。不等了。我不等了。我站起来了。门，我开了。外头，雨停了。天青。像要出太阳。我回头看红袖。她看着我。我说：“走。”她“嗯”一声。我们，一前一后，踩出草棚。身后，是半间破棚。前头，是整条河，和那条，还没被我们走出来的路。我，赛金花，就这一身泥，一双赤脚，抱一本黑账，去把天走亮。红袖跟着。风从河上来，吹我们。我听见，账纸在怀里，沙沙响。像在说：“别死。别停。往前走。”我走。我踩。我活。我，要上岸了。这次，不是梦。是真的。我的脚，已经落在路上。谁再拉我，我咬他。谁再踢我，我烧他。我，赛金花，什么都不怕了。就现在。就这一句。我，走。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