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离厉家老宅,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清澜城西的楼宇上空。
刚经历完冥诞纪念堂那一场刺人的仪式,车厢里死寂沉沉,车窗半降,带着尘土气息的晚风灌进来。
白茉菲靠在副驾,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方才纪念堂里,那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栀子香里的 “栀心,来世再和你相爱”,沉甸甸压在她的胸腔。
视线随着车流往前掠,巍峨的沉渊国际超甲级 CBD 撞入眼底。
看见这栋楼的瞬间,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翻涌——
上次办理野汀花舍公证,公证处那道专为厉沉越开启的绿色通道,旁人毕恭毕敬的模样。
车子继续向前,主干道隔开两座地标,另一侧是沉澜荟私人会所,暖调的灯光隔着距离朦朦胧胧。
那个深夜,她在花舍次卧门外偷听到的通话、低沉冷冽的指令浮上心头。
再顺着沿街一排排商铺望去,又想起当初那名暗访的竞品花艺外勤,不过来过花舍一趟,转头整条城西资源便对其彻底关闭。
前阵子跟着厉沉越去过老洪那片泥泞渣土场,她只窥见他扎根本地底层的第一层灰色根基;
后来踏入霍擎连片的跨城仓储园区,才算真正撕开清澜城西那层光鲜的城市表皮。
普通清澜市民的固有认知根深蒂固,提起城市核心,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烟火氤氲的老城窄巷。
绝大多数外人,只把城西视作近些年才扩张出来的城郊新区,印象里不过几栋写字楼、零零散散的商业街。
可一路行来种种碎片在心底拼接,白茉菲隐隐明白,外人看见的只是表象。
早年市政城西拓荒计划放出之后,遍地拆迁矛盾、遗留债务,大小资本轮番考察,最后尽数望而却步。
就是这块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泥潭,被当年尚且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厉沉越牢牢攥在了手里。
厉家当年自身陷入危机,把一份旧城改造权限丢给他,说是机会,实则是抛出来的诱饵。
他借着这份由头,联结老洪手下的土方班组,搭上霍擎手上敢涉风险的民间资本,一点点啃下城西大片土地。
明面上手续尽量做得合规,暗处的人脉、流通渠道彼此勾连,一点点织出一张庞大的网。
车载电台沙沙的电流噪声里,忽然跳出来本地文娱新闻,播报声不大,清晰落进车厢。
是姜芷。
经过那场公开模特赛事之后,靠着刻意复刻林栀心的眉眼神态、穿衣谈吐,姜芷热度一路水涨船高。
短视频账号粉丝暴涨,商务邀约接踵而至,她毫不避讳模仿亡人的事实,干脆把这份相似做成自己最核心的流量筹码,借着亡人的影子攫取现实利益。
圈子里不少人都在观望这个拼命活成别人影子的女孩,未来会走到哪一步。
白茉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无意识攥紧膝头的棉麻裙摆。
心底漫开一层微妙的怅然。
姜芷是主动扑向那副属于林栀心的躯壳,以此换取名利出路;
反观自己,是命运阴差阳错把这张相似的眉眼安在身上,被动落入旁人编织好的幻境。
同样一张近似的皮囊,两个人,却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厉沉越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流。
听见播报,脸上不起半分波澜,厌恶谈不上,在意也谈不上,姜芷于他,不过是周遭喧嚣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他的思绪已经飘向别处,心里盘旋着一套推演许久的扩张计划。
北山外围还散落着村民世代耕作的连片耕地。
按照现行土地管制条例,这片地块属于农业耕地,红线死死框定,严禁擅自转为商业开发。
可他的目光,早就牢牢锁死了这片土地。
若是能够完成土地性质的迂回调整,和现有的北山文旅基地连成一片,打造大型文旅商业综合体,民宿集群、主题商业街区、配套仓储全部落地,整块土地的价值能够翻数倍。
白纸黑字的法条摆在明面上,直接征收变更根本走不通。
但在厉沉越的认知里,规则从不是一堵撞不动的铜墙铁壁,更多是可供迂回绕行的栅栏。
这么多年在现实丛林里摸爬滚打,他早已熟稔这套迂回的运作方式。
不会留下一纸白纸黑字的硬性指令,所有动作全部拆解得支离破碎。
单拎出任意一环,看上去大多都在合规的边界之内。
他心底也清楚,风险客观存在。
只要拆分足够细碎,就能把出事的概率压到最低,他愿意赌下这一份容错空间。
打算先用多层嵌套的空壳农业公司,打着特色农业试点的旗号,分批和农户私下流转拿到使用权;
再包装 “乡村文旅升级”,递交美化过的调研报告,游走政策模糊地带层层申报斡旋。
遇上态度强硬不肯松口的农户,便交由老洪的班组去处理,断供水、封堵通行、挤压务工机会,用这类软性手段施加现实压力,刻意规避直白的暴力冲突,尽可能抹掉容易取证的显性痕迹。
霍擎的仓储体系提前铺好物资流转通路。
人手也早已经排布妥当。
姚寒冥负责文书材料与人脉对接,秦弋统筹地面人员执行落地。
至于舆情风控、资金链路梳理,则交由其余心腹各司其职,把风险分摊到不同人、不同账户、不同时间节点。
全程不会由他输出任何书面命令,仅仅口头拆解任务交付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
就算某个环节意外败露,线索也很难一路溯源到他的头上。
这套阴密的行事逻辑,不是什么天生枭雄的天赋,是刻进骨血的生存烙印。
七岁母亲病逝,他作为不被家族接纳的私生子被厉家扫地出门,没钱、没有身份、没有靠山,少年时代就在底层泥淖打滚,跟着老洪周旋城郊灰色圈子,见识过最赤裸的人性。
地盘争夺、刀口讨生活,旁人一口一个 “越哥” 喊着。
底层没有温情,利益、背叛才是日常。
他亲眼见过亲情可以为利益撕碎,称兄道弟的人转头就能为钱财互相出卖,情爱也可以沦为算计的筹码。
漫长残酷的现实一遍遍教会他:
人性底色大多利己。
心软,等同于递给对手捅向自己的刀。
想要活下去,就要更早布局,把猎物攥在掌心。
后来厉家本土产业濒临崩盘,多方掣肘,才想起这个被抛弃在外,已经攒下土方、人脉与民间资金的私生子。
抛出继承权做诱饵,想借他的能力替家族收拾烂摊子。
厉沉越从一开始就看得通透,厉家从来没有接纳过他,从头到尾只有利用。
危机一旦平息,卸磨杀驴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他没有沉溺于对血缘亲情的幻想,冷静接下这场交易。
借厉家的名分放大自己手里的根基;
厉家借他化解困局,仅此而已。
姚寒冥、秦弋这一批核心旧部,大多都是底层时期便追随他的人。
不是什么理想化的兄弟情义,是无数次共担风险、互相握有彼此黑暗把柄之后,缔结而成的共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筑起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谈不上什么宏大理想,更像是少年一无所有留下的应激防御。
只有手握足够多的土地、资本与人脉,才不会再回到当年任人驱逐、任人摆布的境地。
轿车等红灯,前方沉渊国际整片玻璃幕墙反射出惨白刺目的日光。
厉沉越侧眸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寒苔浓得化不开,不见半分温情。
“北山周边的地,该动了。”
他低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对着身侧的白茉菲陈述一件已经定调的事实。
语调平淡,听不见汹涌野心,仿佛不过是在敲定一次普通的花艺采购。
白茉菲浑身血液微微发凉。
过去她见过老洪处理矛盾的手段,也见识过霍擎那些绕开对公账目的资产分流。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 ——
那些一桩桩落在眼前的灰色事件,并不是个别手下失控闹出的特例。
这是他整套生存逻辑向外的延伸。
当利益足够诱人,风险又可以层层拆解隔绝,法条的红线,他便会想方设法绕过去。
少年时代世界施加给他的残酷一课,如今被他完完整整复刻,用在了城西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之上。
“耕地变更商业用途,那是明文禁止的。”
白茉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野汀花舍发生过的一幕幕。
对付不肯合作商户的那套迂回挤压,和他打算用在北山农户身上的手段,内核如出一辙。
一股悲凉漫上心头。
眼前这个男人,会熬热粥、会细心照料花草,这份真切的温情之下,狩猎本能同样真实。
对外人的博弈逻辑,未尝不会有一天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清晰意识到,自己同样身处这张大棋盘之中,是一枚已经落网的棋子。
厉沉越薄唇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凉薄的弧度,没有暴怒,也没有强词夺理的狡辩,只有历经丛林现实打磨之后的漠然。
“条文写得清楚。可生存从来不全靠条文。我体会过一无所有,不会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他不会明火执仗地践踏法律,却无比擅长游走缝隙。
一桩触碰红线的大事,被碾碎成千千万万桩看似无关痛痒的小事,分散给不同的人、不同的载体、不同的时间,风险层层稀释,痕迹层层掩盖。
猎手不会直接猛扑猎物,只会静静布下罗网,静待猎物一步步自行走入。
信号灯跳转,轿车重新启动,穿行在繁华的城西街道。
窗外商铺人流熙攘,一派国泰民安的都市烟火。
光鲜的城市表皮之下,一场围绕土地与利益的狩猎计划,已经在厉沉越心底推演完毕,只待择时启动。
白茉菲坐在副驾,心底沉甸甸。
他经历过的底层寒冷、背叛与遗弃,淬炼出如今足以搅动一方格局的强悍,也一并生出这份不带温度的狩猎本能。
爱、温情、陪伴,都可以拿来做伪装做工具,真正具备分量的,永远是地盘、资源与手里攥紧的底牌。
远处北山的轮廓浮现在地平线上,漫山山栀花海远远望去莹白美好。
可花海之外,另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朝着周边淳朴村落的耕地,缓缓笼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