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青得发灰，像谁把一块旧铁浸在河底，又湿淋淋捞上来。
我们一前一后，沿河往南。红袖跟得紧，鞋底早被泥水吃透，走一步，响一声。我不回头。不敢回。我怕我一回，就看见那破棚子，像只半死的黑兽，还蹲在雾里等我们。
怀里，那本账，沉。沉得不像纸，像半截砖。我拿手按着，怕风一鼓，把它卷下河。这账，比我命还重。我虽看不懂全，可那“耗损”二字，像烙铁，烫在我心窝。每走半里，我就想：方胖子死了，这账才活。方胖子不死，我和红袖，一辈子都是河上两片浮萍。
走到南坳，天又阴。风从山坳下来，又潮又腥。红袖嘴唇发紫，说：“姐，我饿。”我“嗯”一声，停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昨夜没舍吃，如今已有点馊味。我掰两半，大半给她，小半自己。她“咕咚”咽口水。我笑：“像猪。”她含着饼，不说话。我嚼。饼硬，像嚼自己的命。可到底有东西下肚，心不空。
我抬头看。南坳就几户人家，多是破瓦房。屋前晒着鱼干，一小片一小片，像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痂。有条老狗，卧在坡上，见我们，不叫，只翻白眼。我领红袖，往坳最深处走。周先生说的“南坳”，不虚。那棵歪脖柳还立着，柳树下，是间荒屋。门板被拆走，只剩个黑洞。我站在门口，心“咚咚”跳。
“赵爷。”我喊。无人。风把破窗纸刮得“呼啦，呼啦”，像有双手在窗后拍。我又喊。仍无人。我嗓子发干。红袖拉我袖子：“姐，他会不会没来？”我咬唇。陈把头说，赵爷回了。周先生又说，顺河南，找赵爷。两个人都指向南坳。他不会不来。除非，有人先一步。
我蹲下，把账从怀里抽出来。黑布包，被汗浸得发软。我打开。有页纸掉了，落进水洼。我忙捡。字已经花了。我“啧”一声。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别捡了。”我背一紧，像有冰水从头顶浇下。回头。是周先生。他不知从哪出来，一只鞋豁了嘴，满脚泥。他身后，还跟着陈把头。陈把头脸上，也挂了道血口子。我心里“咯噔”。
“赵爷呢。”我站起。周先生不答，只把肩上破褡裢往屋里一丢，坐下。陈把头靠在墙上，点烟。烟湿了，点不着。他骂。周先生看我：“账还在？”我点头。他说：“给我。”我后退一步。我笑。笑得自己都听出颤：“赵爷不见，这账，我谁也不给。”周先生“呵”一声：“你倒精。”我昂头：“不精，早死了。”
陈把头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摔，说：“你个小丫头，还拿账要挟？”我“呸”：“不是要挟。是活命。”他盯着我，喘气。周先生摆摆手，说：“赵爷没来。北岸的人先到了。”我“嗡”一声。北岸。方胖子。我抱紧账。红袖躲我身后，牙关打颤。周先生又说：“他们正从坳口往里搜。你这账，要么给我，我带你走小道；要么你自个儿揣着，等死。”我看着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说给路，其实是给枪。我“哼”一声，拉起红袖，转身。陈把头在后头叫：“赛金花！”我不停。我走。我不信。我不是不信周先生。我是不信，这账一交出去，我就不是河上的火，成了河里的泥。我太懂了。人一交底，就没用。没用的货，只能沉。
我拉着红袖，往坳后钻。后头是片苦竹林。竹密，阴。脚下全是烂壳。我猫腰。红袖跌了一跤。我提她。她不敢叫。我们钻进林。风从竹叶间筛下来，像细刀子。我喘。红袖也喘。我停下，低声：“红袖，等会不管遇见谁，你都别停。跑。往西跑。西边有渡口。”她死命摇头。我“呸”她：“别哭！没到哭的时候！”她忍。我摸出怀里那半张官封，塞她手心：“你揣这个。若有生人拦，你就把这纸扔他脸上，趁他愣，跑。”她呆。我拍她：“听见没！”她点头。泪在眶里，到底没掉。
我们往竹林更深处走。天更黑。竹子在风里“咯咯”响，像许多老人在磨牙。我忽然觉着，这路，怎么走，都像在原地。身后没有追声，可也没一点活气。我停。我听见了什么。不是风。不是竹。是远处，有火把。光在竹影外头，一晃，一晃。我后颈发麻。红袖“呀”一声。我捂她嘴。我们蹲下。那火把，近了。三簇。有人声。一人说：“里头，搜。”另一人说：“一个也不放过。”我牙咬得腮帮子疼。我把红袖往泥里一按。她半张脸都进了水。我一动不动，像根烂竹。火把的光扫过来，我眼前都白了。我闭气。我听着那鞋底，踩在断竹上，脆响。一步。两步。我怀里的账，像块吸水的炭，越来越沉。我手已摸到袖里的针。不是一根。是两根。我，赛金花，真到这一步，就让他们知道，花船上的丫头，不是只会笑。我，也会扎。我，敢。我数着脚。一，二，三。那鞋底，就在我左耳后。我一寸一寸抬头。汗从眼皮上滑下去。我，看见一双靴。黑的。泥厚。我，动了。不是手。是我这口气。我“呼”地站起。针尖一顶。刚好，顶在那人腰眼上。他僵。我哑着声：“都别动。”火把下，我半张脸，像从地狱里抬起来。我听见自己说：“我要见方胖子。带我去。不然，这账，我先扎死你，再烧给河看。”我，不退了。天要黑，就黑。竹要断，就断。我，赛金花，今儿就不信，我这一身火，走不出这破竹林。我要，活。让红袖活。我，就疯这一回。谁拦我，我扎谁。我，来了。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