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竹林冷，风从北岸翻过来，像有人贴着地皮吹我后颈。我手里那根针，还抵在靴子汉的腰眼上。他不乱。他也是从人堆里滚过来的，早见惯了这局面。可我不松。我手不抖。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越怕，越不能抖。
那三个举火把的，围成半个圈，光把我脸上每道泥口子都照得清楚。我半张脸藏在乱发后头，只露一只眼。我哑着声说：“我要见方胖子。”他们不答。那靴子汉忽然“嘿”一声，身子一矮，反手就抓我腕子。我人小，借势往前一磕，脑门直撞他鼻梁。他“嗷”一嗓子，火把“啪”地落进湿泥，灭了。我趁黑，一脚踹他后膝窝，他单腿跪下去。我翻身蹿出两步，把红袖从泥里拽起来，像拽一袋子烂草。
“跑！”我吼。
红袖手脚并用地跟我钻。竹叶抽在脸上，像细鞭。我不管。天还下着碎雨，地是光的，我连摔两回。第三回，我听见后头一声：“抓住那小的！”我脑子“嗡”一下。我斜眼一看，红袖被一根竹根绊住，正趴地上。我回身去拉。一只手从雾里伸来，抓住她头发。我上去，照着那手腕一口。那人“啊”地松了。我尝着血腥，混着雨，像喝了铁水。我拽红袖。红袖也挣。我们俩连滚带爬，从一片断竹下钻过去。
前头忽然有光。不是火把，是马灯。白亮白亮的，像从天上扎下来。接着，一声枪响。不，不是枪。是竹竿打在湿泥上。那声脆，像谁把天都抽醒。我抬头。雾被风撕开一角。赵爷站在坡上。他身后有五六条黑影，全拿长杆。他手里没刀，只捏着烟，烟在雨里也不灭。我瘫在地上，像从河里被捞出来。红袖吓得直哭。我抬脸。赵爷朝我点了下头。
后头追兵一下煞住。那领头的，捂着手，看了看坡上，又回头。他“呸”一声，带人退了。我听见他们踩水，越走越远。赵爷没追。他下来两步，说：“我原想去南坳等你，晚了半刻。”我“哈”一声，笑出半口泥。我咳。他等我咳完，又说：“账呢。”我一手按在胸口。那本黑布包，还在。我按了按，像按自己。我说：“我要先见红袖吃东西。”赵爷没应。过两秒，他转头，对后头说了声：“拿蓑衣、饼。”我这才瘫下去，一头栽在红袖身上。红袖叫。我小声：“我没死。我饿。”
我们被带到坡后一间旧祠堂。不大，墙破，可没风。赵爷让人点了堆火。红袖和我缩在一处。饼是热过的，有点糊。我闻了闻，塞她嘴里。她先不吃，直摇头。我“啧”她一声：“吃。糊的香。”她咬一口，眼泪掉在饼上。我骂：“又哭。”她吸着鼻子，说：“你不吃，我也不吃。”我掰半块，一口咬了。真他娘香。这饼，比我卖命都值。
赵爷坐对面。他抽烟，不看我。我吃完，把黑布包从怀里解下，往他面前一放。他拿脚拨了拨，说：“都湿了。”我说：“湿了也是账。”他“嗯”一声，慢慢打开。我盯着他。他手粗，指节大。翻纸时，像在剥什么陈年旧皮。他看完一遍，问：“有一页呢。”我心一跳。他果然看出来了。我早有准备。我把手伸进里衣，抽出那半张官封，递过去。他接，就着火光看。看完，看我。我笑：“我留了半条命。也得给您留个把柄。”他“嗤”一声，说：“小丫头，成精了。”我不接。我知道，他夸我，是还想用我。我由他夸。我不白给。这账到了赵爷手里，方胖子的头，也就别在裤腰上晃了。
红袖靠过来，小声：“姐，咱还躲不躲？”我“哼”：“不躲了。”我把头一扬，看赵爷：“赵爷，账我给了。我要两条。一，派人把红袖送到周大娘那儿。二，给我把刀。”赵爷吐口烟：“刀好办。红袖，你自己送。”我愣了。他朝门外一抬下巴：“天亮，北岸的人不敢过河。这账在你手时，你是饵；这账到我手，你是火。火不躲。火，得照路。”我看着他。火。他这么一说，像把我心里那点东西，全给点着了。我不说话。我看着火堆，看那火星子，一颗一颗，往上飞。我想，我这一路，哪是在躲。我是在给这火捡柴。如今柴够了。我，该照路了。
后半夜，红袖睡在我腿上。我伸手，摸到周大娘给的那把豁嘴剪子。剪子还别在腰间。我拿指肚在刃上轻轻一刮。钝。不。是久不用，生了锈。可剪子不假。它再钝，也能铰断人喉。我这么一想，忽地就笑。笑声从火堆上一滚，滚进黑里。赵爷闭眼，像没听见。他脚边的烟头，还红着。像只半睁的眼。我知道，天快亮了。北岸的人，还要来。方胖子，还要笑。可我也有路了。我的火，今儿起，不往暗处躲了。它要往前走。往河上走。往方胖子脸上走。
天蒙蒙亮。我醒了。其实是没睡。我推红袖。她揉眼。我说：“走。我送你到周大娘那儿。”她“啊”一声。我“啊”什么，拎她起来。赵爷还在门口。他背对着我们。我牵着红袖，从他旁边过。我说：“赵爷，刀。”他没回头，只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连鞘，往我手里一按。那刀轻。可实。我握在掌心，像握住了另一节脊梁。我朝他弯了下腰。不深。也不算。然后，我拉着红袖，出了祠堂。雨已经住了。雾薄薄的，像要散。河风从南边来，把红袖的头发吹起来。她回头看我。我笑。不是给谁看。是我真想笑。我把红袖的手，又握紧了一分。我，赛金花，从船底到西栈，从西栈到南坳。我没死。我还活着。我，要上路了。不是逃。是走。一步一步，走到北岸去。不是去求谁。是去把火，送到该烧的地方。天，又亮一点。像有人在天上擦火柴。我，接着走。这命，我不躲了。我，要打。打出个响儿，让这河，都听个明白。我，来了。红袖，走。姐带你，喝胡辣汤去。等天再亮些。前头就是了。我们，走。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