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河风把红袖的头发吹起来,一绺一绺,像黑丝。她走在我前头,鞋上全是泥。我后头跟着,怀里别着赵爷给的刀。刀不重,可每走一步,那刀柄就顶我肋下一下,像提醒我:你不是逃。你是走。
我要把红袖送到周大娘那儿。路不远,可天阴,风又冷。红袖回头看我,说:“姐,你真要回去?”我“嗯”一声。她说:“我跟你。”我摇头:“你去周大娘那。我要去找方胖子。”她站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一个人?你去送死!”我“呸”一声,笑:“送死?我还想拉他一块儿死呢。”她哭起来。我“哎呀”一声,拉了拉她:“你听姐说。你走了,我才放得开手。你在,我倒怕。”她抬头,像要说话。我拿手指堵她嘴:“不许说‘怕’。你就在周大娘屋里待着。三天。我回来接你。三天不回来,你就跟她去北山,找那放羊的崔叔。他会带你出城。”她死命摇头。我一把抱住她。她瘦。我抱得紧。我低声说:“红袖,你是我的命。我把命搁你身上,你就得替我活。”她哭,哭得浑身打抖。我拍拍她后脑:“把命活好。别跟人跑。别信男人的嘴。别吃冷食。夜里把门拴死。”她说:“你也一样。”我笑:“我哪一样。我是去放火。火不冷。”
把红袖送进周大娘那间破屋,我没多停。周大娘出来,拉住我手。她手粗,像老树皮。她看着我,只说:“后门有口井。井边有把旧柴刀。”我点头。她“嗯”一声,转身进屋。门“吱”一下合上。我听见红袖在屋里叫:“姐——”我没应。我走了。脚步快,脚跟硬。我怕慢一步,自己就软了。
天快黑,我到了北岸。岸上人不多。有几条船泊着,灯还没点。风从河面来,腥,混着烂草味。我拿袖子把脸一擦,往西边那排矮房走。方胖子住哪儿,我早摸过。那房子黑,门前有棵死枣树。我走到巷口,不进去。我绕到房后。房后有条阴沟。沟里有只死鼠,胀得发白。我跨过去,脚尖一点。我像只夜猫,贴在墙根。窗里有灯。灯不亮。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账还在那丫头手上?”是方胖子。他声音沙,像被烟熏过。另一个说:“还没搜到。”方胖子“啪”一下,像把茶碗砸了:“一群废物。连个花船上的小贱人都拿不住!”我蹲在墙根,手握刀柄。心“咚咚”跳。我恨。恨得牙根都酸。可我不动。我知道,这会儿进去,就是给他们送肉。我得等。等他们出来。等他们落单。
我在外头蹲了有半个多时辰。腿麻了。冷。可我不走。后来,门响了。一个男的出来,到墙根撒尿。我见他往后腰一摸,掏烟。我慢慢站起。他从我面前过,没看见。我贴上去。刀不出鞘,只拿刀柄往他后脑一砸。那人闷哼,往下一软。我扶住他,拖进阴影。我摸他怀,摸出几枚铜子,还有半根绳。我把绳一收,绕他手腕。他醒过来,要叫。我拿刀抵他喉咙。他眼一下瞪圆。我低声:“别叫。叫一下,我割了你耳朵。”他真不叫。我问他:“方胖子是不是在找本子?”他咽口水:“是。是。”我又问:“王老爷在不在?”他说:“在。在里屋。”我“哼”一声,拿刀背一磕他后颈。他头一歪,没了声。我把他拖到那棵死枣树后,拿草盖了。我直起身。风从河上吹来,吹得我后领子鼓起来。我想,原来我也能。原来命硬的人,真敢把刀往人脖子上架。我怕不怕?怕。可我更恨。恨比怕大。大得多。
我走到那扇黑门前。门没拴。我推。门轴“吱”一声,慢,轻。我侧身进去。屋里一股子酒味,混着药油。方胖子在里屋,背对着我。他坐在灯下,看一张纸。我一步步靠近。我听见自己心跳,像敲鼓。我站到他身后。他忽然说:“站住。”我一愣。他转头。我刀已出鞘。他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笑了:“你还敢来。”我也笑:“债主上门,我怎么不敢。”他“哦”一声,慢慢站起。他个子高,可胖。他一动,满身肉晃。他眼睛往我刀上瞄,说:“你敢杀我?”我“哼”:“杀了你,谁还我契。我来,是让你把契交出来。”他“哈”一声,像听见天下最好笑的事:“就你?”他上前一步。我退半步。他逼过来。我抬手,刀尖顶着他肚子。他停。我笑:“你再近,我这一刀,就叫你从里往外冒油。”他脸一沉。我把刀往下移半寸,不轻不重:“契。我给你半刻。”他“呸”一声:“契在我兄弟那。你要,跟我去。”我“嗤”一声:“跟我玩套?方爷,你认错人了。”我刀一翻,刀背拍在他肥腰上。他“嗷”一声,身子往后仰。我伸腿一绊,他像头死猪,“砰”地摔在地上。我上前,踩住他手腕。他叫:“来人——”我“呵”一声,蹲下,拿刀贴他脸:“你那些狗,都去巷子找我了。这屋里,就咱俩。”他眼珠子乱转。我笑了。这笑,我从船上就会。又软又冷。我说:“方爷,我十四。别的不会,就会在男人身上学。今儿这课,你白给我上。”我手腕一压。他没声了。不是死。是怕。我看他,像看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我,赛金花,今晚不是来杀人的。我还没脏到手。我只要一样东西。我的契。我要从这条河上,自己游出来。我要让他,亲手把我的命还我。天,你听见了。这北岸,我来了。这黑屋,我进了。这条鱼,我按住了。他,得给我吐出来。吐不出,这刀,就自己往下找。我,说得出,做得到。他,最好信。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