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塞西莉亚的声音轻,轻得从彩窗顶端剥落的一粒灰尘。
但卡莱尔跪在她面前,却觉得这个字比德拉克城堡最古老的血誓还要沉重。
她收回覆在他颊上的手,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排橡木长椅。裙摆拖过积了灰的石板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暗处游移。
神父还瘫在原地,已经吓得连哭泣都发不出来,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气音塞西莉亚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彩窗投下的暗红光线从她左侧斜切而过,将她那张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太便宜他们了。”
她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像在和一个老朋友商量晚餐的菜单。
“埃琳娜从嫁入罗西家的那天起,就在经营一样东西。”
她微微偏头,看向卡莱尔。
“不是贤妻良母的名声,也不是罗西子爵的爱情。她真正在意的,是罗西家族那层镀了三百年的‘圣裔’光环。
那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根本,是所有镇民、下等贵族乃至德拉克城堡都愿意高看他们一眼的原因。”
卡莱尔缓缓站起身,没有打断她。他太了解她了——此刻的塞西莉亚不需要劝慰,不需要刀剑,她只需要一个能听懂她每句话的人。
“一个人最怕失去什么,就夺走什么。”
塞西莉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扶手上剥落的漆皮,那动作很慢,像是某种残酷的预演。
“我要三刀。一刀剐他们的名,一刀剐他们的,最后一刀,剐掉他们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
“第一刀,从‘圣裔’开始。”
她抬起眼,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像两簇刚刚点燃的火:
“罗西家对外宣称,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圣殿先贤的血。三百年前,那位罗西家先祖曾经在‘圣战’中斩杀过七十二只恶魔,因而获得神恩,血脉从此受圣光庇佑。
镇民们敬畏他们,连教堂的神父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她忽然笑了一声,冷得让人后颈发麻。
“真相是,那位先祖连一头野狼都没杀死过。他不过是个混进教廷车队的马夫。圣战大胜的那夜,他趁乱从一具死去的圣骑士身上扒下了一块圣徽,又偷走了一卷未写完的祷文。
回到家乡后,他买通吟游诗人到处传唱,又逼着当时的本堂神父篡改了受洗名录上的记录。”
塞西莉亚站起身,走到神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父大人,您应该知道,我说的‘记录’藏在哪里吧?”
神父猛地一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进眼睛里,他拼命眨眼,却连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只听前任神父提过……那份伪造的文书,被当时一位察觉真相的修士带走了……好像藏到……藏到北边那座废弃的‘圣安息修道院’里……”
“不是好像。”
塞西莉亚打断他,语气笃定。
“那东西被藏进了修道院地下墓穴第七排第三座石棺的夹层里。那个修士想用这卷文书保命,结果还没走出修道院就被罗西家的人追上。
他死前把东西塞进了棺中暗格,罗西家的人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她顿了顿,看向卡莱尔。
“因为石棺的夹层,要用血族的眼睛才能看见。”
卡莱尔会意,猩红色的瞳孔中流过一抹凛冽的杀意,却又在看向她的瞬间,化为极度的专注。
“我去取。”他说。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不要惊动任何人。罗西家每年都会派人去那座修道院搜上两遍,试图销毁证据。如果让他们抢了先,这第一刀就钝了。”
卡莱尔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单膝触地,极为利落地行了一个君臣礼,随后起身向外走去。
经过塞西莉亚身侧,他极轻地停了一瞬。
“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不是一个人。”
塞西莉亚回头看了看地上那滩几乎要晕过去的神父,又看向教堂大门外隐约可见的黑甲骑士身影。
“他们都在。”
卡莱尔不再多言,披风一扬,大步走出了教堂。他的身形刚刚没入教堂门外的阳光里,便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走回长椅旁,重新坐下。她闭上眼睛,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古老的钟表,正在倒计时。
“神父大人。”
她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等我的骑士回来,还要麻烦您做一件事。”
神父已经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词句,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
“您会亲自敲响教堂的钟。”
塞西莉亚的声音低而清晰:
“不是示警,是召集全镇的人。到时候,您要把您刚才说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们听。”
“说完了,我还可以留您一条命。”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前提是,您得先活着看到那卷文书被打开。”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彩窗上那个早已褪色、面容模糊的彩绘天使上。
那天使低垂着头,像是也在为某些即将到来的事默哀。
而塞西莉亚只是静静地看着。
“罗西家……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嘲弄:
“你们不是最怕被旁人踩在脚下吗?好。这一次,我会让你们自己跪下。”
教堂外,暮色渐沉。黄昏的第一缕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那本狼头账册的页角,发出“啪啪”的翻动声,像无数只正在合十祷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