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的雾还没有散尽,小镇教堂的钟声已经响了整整三遍。
这钟声和几天前不同,不是示警,却比示警更让人心慌。每一声都拖得悠长,像是有人在用钟声给什么东西招魂。
镇上的人几乎全来了。
无论是镇子中央的老住户,还是住在磨坊、铁匠铺和城外农舍里的下层人家,都被这钟声引到了教堂门口。
几个胆小的本想躲在家里,可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邻居,又害怕自己不来会被罗西家记上一笔,只能硬着头皮披上最体面的旧外套,低头钻进教堂。
礼拜堂内坐得满满当当,连两侧过道都站了人。
罗西一家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
子爵维托里奥·罗西穿着那件只有重要圣日才会从樟木箱里取出来的深紫色天鹅绒外套,金线绣边,襟前别着一枚银光流转的徽章。
那枚徽章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形状是一轮升起的太阳,中心刻着一柄刺穿荆棘的短剑。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上去,会在石柱上反射出一圈极细的辉光。
这是“圣罗西徽章”。
罗家三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族徽,据说是他们那位圣裔先祖从圣战中带回来的圣物。
维托里奥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可是他的眼窝却因为连日来的失眠而深深凹陷,脸上的油光掩盖不住底下那层死灰。
埃琳娜坐在他身侧,穿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脖子上配着一条珍珠项链,神色看起来端庄依旧,但抓着刺绣手套的边缘握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伊莎贝拉则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地朝教堂门口瞥去。她怀里捧着一本黑皮金边的祷告书,滚烫的指尖在封皮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今天是礼拜日,上帝面前,心诚则灵。”
埃琳娜压低声音,不知道是对女儿还是对自己说。
可那声音里,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神父已经站在了讲道台后。
和往日相比,老人今天的气色差得要命。他穿着一条发黄的旧祭袍,领口系得有些歪斜,拿着祷文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念到“愿主怜悯我等罪人”时,忽然劈开,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教堂里更安静了。
就在这时。
“吱——呀——”
教堂中央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逆着晨光,一个影子先一步跨过了门槛。
那影子并不高大,却让人无端地感到一种被压迫的冷意,像站在极深的井底看向井口。
是塞西莉亚。
她今天没有穿裙装。
她穿了一件收腰的黑色猎装,银发编成一条简单的发辫垂在左肩,整个人看起来冷峻而利落。
没有遮阳伞,只是颈边立着漆黑的高领,把她那张雪白的脸衬得像从暗处浮出来的刀锋。
卡莱尔公爵走在她身后,落后半步。今天他也没有披战甲,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双排扣礼服,像某位年轻俊美的异国贵族。
再往后,八名黑甲骑士两人一排,鱼贯而入。
教堂里所有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有些人本能地想要起身跪下,可又觉得这是教堂,不是市政厅。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能僵在长椅上,浑身像被钉住。
百叶窗外的晨光从塞西莉亚银色的发丝上滑过,像一层正在燃烧的白金。
她一步步穿过中间过道。
没有人知道她来干什么。
就在经过罗西一家面前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伊莎贝拉忍不住抬头,正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仅仅一眼,她就像被灼伤般低下了头,连嘴唇都开始发白。
塞西莉亚没有看她。
她看的是维托里奥胸前那枚银光闪闪的徽章。
“真漂亮。”
她轻声道。
那三个字在死寂的教堂里,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见。
维托里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本能般抬手搭在了徽章上。
塞西莉亚已经走了过去。
她没有入座,而是直接站在了圣坛正前方,转身,面对全场的镇民。
神父看到她的目光扫来,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扶着讲道台才能站稳。
“神父大人。
塞西莉亚开口,声音清冷:
“请把今天的证道停一停。”
她顿了顿。
“因为有一位客人,想当众宣读一段三百年前的领主日志。”
全场从安静变为死寂。
卡莱尔缓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极旧的皮革书卷。那书封已经龟裂,边缘发黑,像是被血浸过之后又在黑暗里存放了很久。
封面上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徽记——德拉克家族的蝠龙印。
他站在塞西莉亚身侧稍前的位置,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翻开了其中一页。
“本人,德拉克城堡第四代领主,安德鲁斯·冯·德拉克。”
他的声音低沉,像一块烧红的铁缓慢地碾进冷水里:
“于我等历三百一十七年,记下此事,以警示后裔。”
“今晨,一名人类农夫闯入了我族黑雾森林的东猎场。他名唤马洛·罗西。”
“而他撞见的那个‘恶魔’,不是我们斩偏了的血奴,是我。”
“我因为猎杀银影鹿时受了圣银箭伤,露出败象。他看见我的第一眼,便吓得跪地求饶,并且从怀里掏出烧酒和半块黑面包,捧到我面前,说愿意用全部身家换他一条性命。”
“于是,我饶了他,还带他出了森林。”
“他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到了一块我身边护卫掉落的地狱银徽,拿回家中,当作‘圣战遗物’四处炫耀,并谎称自己斩杀了七十二只恶魔。
那块徽章,自然便成了所谓‘圣罗西’的由来。”
“此事本为小丑行径。”
“但若他的后人与我德拉克家族为敌,便将这页日志公之于众。”
“让世人看看,他们的‘圣人’,不过是个用烧酒和面包向血族摇尾乞怜的农夫。”
卡莱尔合上书卷。
“啪。”
那声音在教堂里炸开,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把所有人的心脏都砸得狠狠一缩。
教堂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投向了第一排的罗西一家。
维托里奥脸色惨白。
他张大了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胸前的圣罗西徽章还反射着晨光,那光芒此刻却锋利得像在割他的肉。
“这是污蔑!”
他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是德拉克家族的伪造!她想毁了我们罗西家的名誉!你们都别信——”
然而,他的怒火还没有烧起来。
塞西莉亚抬起一只手。
不是去指他。
只是极随意地、极优雅地,对着他胸前的徽章,伸出了食指,轻轻一点。
“嗡——”
一阵极其细微的蜂鸣从她指尖弥漫开来,像是空气本身在震颤。
紧接着,所有坐在前排的人都看见了。
那枚被称为“圣物”的银徽章,在维托里奥胸前开始发光。
不是神圣的银光。
是某种滚烫的、病态的红光,从徽章内部透出来,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铅块。
“啊……!”
维托里奥一看,瞳孔骤缩。
徽章变得滚烫滚烫,烫得他再无法用手去遮。它开始变软、塌陷,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蜡。
银白色的金属从徽章边缘向下流淌,一滴滴落在他的深紫色天鹅绒外套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烧出焦黑的洞。
然后,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猛地从徽章中散发出来。
那不是金属燃烧的气味。
是腐肉、粪便和某种爬虫被烧焦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像地窖里浸泡了十年死老鼠的泥浆。
“呕——”
前排的贵妇们开始干呕,有人直接弯下腰捂住了鼻子。
伊莎贝拉尖叫着向一旁躲去,整个人从长椅上摔落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埃琳娜想扶住丈夫,可那股恶臭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脸色青白。
“啪嗒。”
那枚徽章最终裂成两半,在维托里奥胸口碎裂开来,化成一滩黑中带绿的脓水,顺着他的衣服淌到地面。
浓烈的恶臭在教堂封闭的空间里迅速蔓延,像一只无形的鬼手,狠狠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而塞西莉亚站在原地,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放下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圣裔?”
她看着维托里奥,金色的眼瞳之中没有半点温度。
“你们罗西家连撒谎,都透着一股下贱货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