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恶臭还未散去。
那枚传说中“受神祝福”的银徽章,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滩黏稠、黑绿的稠状物,一半挂在维托里奥胸前,一半滴落在第一排长椅前的石板上。
几只不知何时飞进教堂的苍蝇,竟像被腐肉吸引般立刻扑了过去。
“离我远点!”维托里奥猛地挥袖,疯了似的想将那些黑水从胸前掸去
。可那东西像活物一样,他的手指一碰,反而抹得更开,在昂贵的紫色天鹅绒上拖出几道又黑又臭的指痕。
“那是什么……他的身上是什么味道……”
“圣徽化了……罗西家的圣徽化了!”
“难道那本日志上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个歪戴帽子的镇民从长椅上探出半截身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
“你们看!那里面……那徽章里面是铅!是烧黑的铅芯!”
一句话,像把一桶油浇在了快要熄灭的炭上。
“轰——”
教堂里炸了。
镇民和贵族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坐在后排的一个老裁缝颤巍巍地指着维托里奥,脸涨成了猪肝色:
“骗子!你们罗西家连圣物都是假的!我父亲当年花了半块银币去摸那枚徽章,说是能治他的痛风!结果是铅芯?是假货?!”
“那我家每年捐给罗西庄园的钱算什么?教区巡逻队的粮饷不都是罗西家在管吗?”
“原来我们供养了三百年的,是一窝骗子!”
愤怒与羞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传播。那些曾经对着圣罗西徽章脱帽行礼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当年的卑微与虔诚嚼烂了吞回去。
他们不敢把怒气撒向德拉克城堡,也不敢对塞西莉亚的金色眼瞳露出丁点不满。
于是,罗西一家理所当然地成了唯一的出口。
“罗西子爵!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把钱还回来!把我儿子送去罗西家教会的学费还回来!”
“我母亲临终前还花了三枚银币买了一块被那枚圣徽‘祝福’过的布条!那是什么?擦鞋布都不如!”
人潮开始向前涌动。
几名原本和罗西家交好的贵族也不再装模作样地坐着了。他们有的是真愤怒,有的则看准了风头,知道若不借着这场怒火,自己就会罗西家一起沉入泥底。
维托里奥站在原地,面目狰狞,嘴唇紫得发黑。
他想反驳,想咆哮,想说他从没见过伯爵日志上的那个名字,可喉咙里除了意义不明的嘶声,什么都发不出来。
埃琳娜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她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袖管:
“维托里奥,先离开这里!马上!”
可退路早已被封死。
八名黑甲骑士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大门两侧,根本没有要散开的意思。
塞西莉亚看都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正瘫坐在地、还来不及起身的伊莎贝拉身上。
少女身上的浅粉色绸裙已经摔皱了,头发散下来半遮住脸,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里头满是惊惶的泪。
她脖子上那串钻石项链还完好无损。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向全镇贵族炫耀过的“罗西家圣裔徽章边角料镶嵌的圣钻项链”。
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贵,她曾说过“这上面的每一颗钻石,都是从圣徽旁脱落的神恩结晶,连洗澡都不摘下来”。
此刻,塞西莉亚看着她。
“伊莎贝拉。”
她的宛如一道清冷的光,劈开人群的喧闹。
“你脖子上那串项链,也很漂亮。”
伊莎贝拉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捂住脖子。
她疯狂地摇头,眼泪甩了出去:“不……不关你的事!这是父亲送我的圣物!是真的!这是真的钻石!”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目光移向旁边一个穿着旧式军装外套的中年贵族,不紧不慢道:
“先生,您以前是个珠宝匠吧?不妨替我看看,伊莎贝拉小姐脖子上串‘圣钻’,到底是圣物边角料,还是河滩上十文钱能买一把的玻璃珠。”
那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直了胸膛,眼里冒出了一种被权威认证过的亢奋。
“是!夫人!”
他大步上前,在伊莎贝拉恐惧的目光中,只一把就扯住了那串项链。
“别碰我!你别碰我!父亲!母亲!救我!”
项链没有断。
但伊莎贝拉被拽得整个人朝前一扑,膝盖在石板上磕出闷响。
珠宝匠用力一拉,那串她引以为傲的项链落到他手中。他举到眼前,对着彩窗投下的光看了两秒。
然后,他大笑起来。
“哈!什么圣钻!这就是玻璃!而且有几颗连玻璃都不是,是染了色的石英!边角料?罗西家连边角料的边角料都抠下来了!”
说完,他扬起手。
“啪!”
那串项链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教堂里回荡,像一把碎掉的冰晶。
“踩了它!”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下一刻,无数只脚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
贵族、镇民、商人、妇人,甚至穿着号衣的马车夫,都在那串碎裂的项链上狠狠跺了下去。
他们在发泄。
发泄自己被欺骗的羞耻,发泄对罗西家三百年虚伪光环的恐惧。每一脚都踩得异常用力,像是在把某种不愿承认的过去踏成粉末。
“还给我!那是我的!还给我!”伊莎贝拉尖叫着扑过去,却被一只手推了个趔趄,摔在了碎玻璃和碎石英片之间。
“啊——!”
她掌心和膝盖同时被碎片割破,血渗了出来。
那血很快和地上碎裂的“钻石”混在一起,无数双鞋底反复碾过,变成一种浑浊的淡红色,像被人踩烂的石榴籽。
她捂着流血的脖子,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仰起头。
前方,塞西莉亚仍站在圣坛前。
晨光从她身后那面最大的彩窗倾泻而入,像一柄又一柄纯白的光剑,将她整个人衬得如同被神光加冕。
周围的人都被光芒晃得睁不开眼。
可莎贝拉看见的,却是塞西莉亚那双金色的眼睛。
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愤怒,也没有复仇的疯狂。
只有一种极深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的平静。
“圣女……圣女……她一定是真的圣女!”
“罗西家不是圣裔!她才是被神选中的那一个!”
“夫人!塞西莉亚夫人!”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喊她的名字。
那些零散的声音起初还带着迟疑,后来迅速汇成一股声浪,像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
“神迹!这是神迹!”
“罗西家的假东西一碰就化了!只有被神眷顾者才能做到!”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后来,大半个教堂的人都朝塞西莉亚的方向跪了下来。
而塞西莉亚依然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瘫倒在碎玻璃中的伊莎贝拉,第一次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那微笑却让伊莎贝拉的血液都冷了。
完了。
他们罗西家,从今天起,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