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停了,但雾没散。
整座山被泡在一片灰白的水汽里,树枝上挂满细密的水珠,偶尔一滴落下来,砸在木屋前的青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
江哲仍然靠墙坐着。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久到肩胛开始发酸,久到右手的指尖开始生出一种不属于肌肉的、极细微的麻痒。
那不是血液不通。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表面生长。
“第一哨所”已经建成。
在他的超感知里,那座暗银色的建筑像一枚嵌在指纹沟壑里的金属种子,通体散发着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蓝光。
十几根比发丝还细的能量从哨所顶部伸出,沿着角质层的天然纹路向两侧攀附,像藤蔓在岩壁上寻找缝隙。
那些纤维的末端,正在汲取他皮肤表面那层极薄的水汽。
江哲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别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刻,在神纹谷的南侧缓坡上,柯罗-2刚刚关闭了力场发生器的调试程序。
“主舱气压稳定。”
“温度维持在神体标准区间。”
“边界信标信号正常。”
“防御力场:已覆盖哨所周边直径三百卡拉米范围。”
他逐一确认完各项数据,才从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装甲内部循环系统里转了几圈,被净化为几乎零废热。
十二名先遣队员,暂时安全了。
但他们只有九十卡拉时。
“母舰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柯罗-2说。他的目光扫过哨所外那片一望无际的、由指纹沟壑和死皮碎屑构成的“荒原”。
“如果不能在神域找到可持续的能源,我们就只能撤回到沙漏那边。神纹谷会变成一个被遗弃的坐标。”
“队长,我们不会空手回去的。”
说话的是艾芮-7。她蹲在哨所外不到一百卡拉米的地方,面前摆着一排从飞船货舱里搬出来的微型采样装置。
空气中的水汽很重,采集器的探头表面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液膜。
她把其中一根探头伸进了一处极浅的皮肤凹痕里。
那凹痕在宏观世界肉眼完全看不到,是汗腺口附近的一条天然沟槽。但在微观尺度下,它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残留着几滴比露珠还要微小的液体。
艾芮-7小心地把那几滴液体吸入采集管中。
“这支样本,来自神体表面自然分泌的汗液。”
她回到哨所,将采集管插入分析单元。几秒钟后,一串数据从主舱顶部投射出来,映在柯罗-2的面甲上。
“水:约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钠离子浓度极高,氯离子浓度次之。钾、钙、镁、锌……全部在生物可利用阈值内。”
“乳酸含量超出预期。尿素与尿酸可提取。还有少量吡啶酮类化合物与脂质。”
分析单元自动拟合出一条曲线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单份标准汗液样本,经卡拉星现有能源转化技术处理后,预计可支撑一座百万人口城市全负荷运转约三十七个卡拉年。”
柯罗-2怔住了。
艾芮-7抬头看向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队长,这不是普通的分泌物。”
“神体的汗液,是神域最富饶的能量矿脉。它的能量密度,比起卡拉星历史上开发过的任何一类地热或核能,都要高出几个数量级。”
她转身指向哨所外那条顺指纹沟壑延伸而去的湿滑纹路。在微光探照灯下,那条纹路像一条泛着油光的黑色大河,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如果我们在每条汗腺口都建起一座采集塔,用超导纤维把它们串联成网络,整条神纹谷都能被点亮!”
“一座城市,可以沿着神之手的纹路,从这条沟壑一直铺到下一座山脊。”
柯罗-2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说了一句:
“别太急。”
“九十卡拉时内,我们先把哨所和采集网络跑通。等确认神体不会产生排异反应,再考虑扩建。”
“为什么?”艾芮-7皱眉,“能量明明够了。”
“因为这里是神域,不是卡拉星。”
柯罗-2,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神刚才没有动。不代表我们每次采集,祂都能容忍。”
哨所外,塔顶的蓝色光点又闪烁了一下。
江哲感到指尖那阵麻痒变得清晰了一点。
像有几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正搭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他汗腺口附近汲取着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疼,不烫,也不冷。硬要说的话,像冬天戴着一只很薄的手套,被风吹过时,皮肤表面会浮起一阵极轻微的、带着静电的触感。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实体视觉里,他什么都看不到。屋子里暗得像扣着一口锅,连指尖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但当他将超感知覆盖上去时,他看见了。
在指纹沟壑的深处,有一点极小的蓝色光斑,在很慢、很慢地明灭。
不是幻觉。
第一次用“眼睛”看见自己指尖上有一个文明在闪烁,那种冲击,远比之前一切想象都要来得真实。
江哲盯着那点蓝光,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那蓝光太微弱了,像夏夜河滩上一只刚刚苏醒的萤火虫。它甚至不足以照亮周围哪怕最小的死皮绒毛。可它就是亮着,安静、稳定,像是对着他眨眼。
“他们在采集我的汗。”
江哲心里生出这个念头。
他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他感到一种很奇怪的踏实,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发现口袋里还有半盒火柴。
他们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战斗,不是需要他流血,而是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出汗、呼吸、体温恒定。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片可以养活一整个文明的土壤。
“原来这就是被依赖的感觉。”江哲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指尖上的那点光。木屋外的浓雾沉默地翻涌着,把远处的山脊吞了又吐出来。
他看过很多关于“神”的书。
古老的典籍里,神是威严的、不可直视的、随意的。神的一个念头可以淹没一座城,一次呼吸可以吹散一支军队。
可没有哪个神话里,神会因为一群小人住进他的皮肤,而觉得……温暖。
“也许,神本来就是用来被依赖的。”
江哲慢慢闭上了眼。
在他的感知中,那座哨所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而他的心脏,依旧以每分钟五十八次的节奏,沉稳地跳动着。
像一粒永远不会熄灭的炭,把光和热,通过每一滴汗、每一层皮脂,送到那个刚刚建立的微型文明身边。
他不打算动。
至少今晚,他连蜷缩一下手指都舍不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