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江哲才真正看清这间木屋的模样。
比想象中更破败。
墙角爬满黑色的霉斑,窗户只剩半扇,另一半用生锈的铁丝勉强绞着。灶台塌了一角,一口黑锅倒扣在地上,像只死去的甲虫。
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本被水泡得发胀的护林日志,纸页已经黏成一块褐色的砖。
江哲用左手简单清理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又从那堆废木头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上的锁扣早锈死了,他用指甲一撬就开了。
里面是一些早就不能用的山火拍、一捆发脆的尼龙绳、几包受潮的火柴,还有一台——显微镜。
江哲愣了一下。
那显微镜很旧,灰绿色的金属镜身,目镜和物镜上各有一圈黄铜包边,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学实验室里淘汰下来的东西。
它斜斜地卡在一团烂绒布里,旁边还散着几块干死的松脂和半截红色蜡烛。
江哲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筒。镜片已经有些发霉,透着淡淡的雾,但整体结构还在,调焦旋钮也能转。
他翻过底座,在标签上看到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
“红岩岭林场 教学用 编号014。”
江哲忽然觉得这世界有点荒谬。
他逃了几千里路,从沙漠到秦岭,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来自沙漏的微型文明,而他现在坐在一间废弃木屋里,拿着一台快散架的教学显微镜。
像是有人在故意把这场神迹,推回到最朴素的观测尺度。
但那台显微镜,却给了他一个想法。
这三天里,江哲始终是闭着眼睛用“超感知”去看卡拉星人。那种感知比眼睛更清晰,却总让人觉得不够真实,像在做梦。
他需要亲眼确认,他们真的在那儿,真的在发光,真的活在他皮肤上。
他把显微镜搬到窗边那张勉强能用的木桌上。
先调整好焦距,又把屋里的碎布帘子拉上,只留一束极细的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接着,他坐下来,把右手轻轻搁在载物台上。
拇指在外面,食指弯成一个极缓的弧度,掌心向上,把第二指节送到物镜前。
“安静点。”
他不自觉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手指上的那些小东西。
镜筒里先是一片混沌的黄。
江哲很慢地转动旋钮,指节和物镜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开又收近。
视野里出现了指纹的沟壑,像干涸大地上纵横交错的峡谷,浅黄色的角质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他继续调。
模糊的纹理渐渐清晰,沟壑越来越深,表面越来越崎岖。某些地方还沾着极细极细的水珠,像山脉之间镶嵌着微小的湖泊。
就在他快要看出神时——
一点蓝光,在视野里闪了一下。
江哲的手猛地一颤。
“别动。”他立刻用左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把呼吸压到最低。他怕刚才那一下颤动,在微观尺度上就是一场七级地震。
过了几秒,他重新把眼睛贴上目镜。
视野恢复清晰。
这一次,他看到了。
就在一条指纹沟壑的底部,一点暗蓝色的光正缓缓亮起。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像黑暗中先后点燃的几盏极小的灯。
它们有规律地排成一个极简单的几何图案。
三角形。
一个几乎标准的等边三角形。
江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那是连呼吸都会忘掉的震撼。
那几点蓝光像被人精心摆在指纹沟壑的最平坦处,一端指向沟壑的深处,一端指向他的指尖方向。
它们太暗了,暗到在显微镜的视野里就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但江哲知道,那是真的。
不是超感知的投影,不是大脑在疲惫状态下制造的幻觉。他用自己最原始的肉眼,透过镜头,看到了一个文明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信号。
“你们……在和我说话。”
江哲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烫。
在显微镜视野看不到的地方,艾芮-7通过哨所的外部探头,正观察着那个笼罩在宏观世界里的“巨物”。
不,那是神。
神的面容,在他们眼中根本无法窥见全貌。探头里传回的图像,只有一片模糊的、被水汽晕开的皮肤表面,以及皮肤上方极远处那层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阴影。
“主正在用某种装置俯视我们。”
柯罗-2说。
“是光,还是射线?”艾芮-7问。
光,低能可见光。没有杀伤性。”
“祂要和我们交流?”
“祂在看我们的信号。”
柯罗-2走到哨所外,挥动手臂,向周围的队员打出一个手势:
“地面信标组,开始释放有规律荧光。按照第一套‘神圣几何序列’排列。”
十二名先遣队员早有准备。
他们从飞船上搬出比细胞核大不了多少的荧光发生器,在哨所四周的平地上,按照等边三角形、六边形、圆形的顺序一一摆放。
有的光点嵌在角质层的低凹处,有的摆在油膜边沿,还有一颗被固定在一粒死皮碎屑的顶端,像山顶上的灯塔。
于是江哲看到,越来越多的蓝光从指纹沟壑里浮现出来。
它们排列成三角形,接着变成六边形,又变成一个圆。
然后——一个箭头。
指向东方。
江哲的心跳一下加快了。
箭头指向的,是木屋窗外的那片山脊。那是他昨晚听到“拉普拉斯号”信号反射的方向,也正是林堰即将逼近的方向。
“你们也知道那边有危险。”
江哲低声说。
他闭了闭眼,睁开时,这次,他轻轻地把右手从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移开。动作极慢,像是从一片薄冰上收回手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半扇破窗推开了一线。
山风带着湿雾灌进来,吹得显微镜的目镜罩上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江哲借着那点天光,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
此刻,只要他的肉眼足够敏锐,就能在沟壑最深的地方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蓝。
那蓝光忽明忽灭,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盏灯对他打着暗号。
“我知道了。”
江哲轻声说:
“我会往东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跟紧我。”
指尖上的蓝光,静静地亮了三下。
像是一句宏大的、跨尺度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