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六)
书名:月影见 作者:落笔无银 本章字数:4566字 发布时间:2026-10-01

洛羲昏刚上初中那会儿十分钟情电脑游戏,但家里的电脑不是给他妈办公就是给他爸办公,他能碰到的次数并不多,因此有事没事他总往洛瞿那跑,洛瞿也愿意带他饭不吃饭觉不睡觉地打。

那时候家里老爷子看不惯他天天带洛羲昏出去瞎闹,两个毛头小子硬是耍到凌晨十二点才回家,前者心里一阵无名火,骂了几次洛瞿也不听。

洛羲昏看得出来叔叔和爷爷不对付,但不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他们三天两头吵一次架,洛瞿能无视对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一顿饭都稀罕。

洛瞿生日那天,洛蓁和洛隐蕴提议在家里过,寿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问他们能不能把洛羲昏喊出来,让他带出去玩半天,夫妻俩答应了。

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洛羲昏都记得清楚,叔叔那骚包样,非得开辆敞篷豪车带他兜圈,还顺手买了两个冰激凌,一人一个。

洛瞿咬着冰激凌嚼,单手握着方向盘。

“我不爱吃甜的。”洛羲昏对他不记得自己口味的行为感到不满,在副驾驶交叉手臂生闷气。

洛瞿车开得不慢,洛羲昏坐着有点害怕,刚才他差点就打开后座的门了,结果洛瞿揪着他衣领把他丢到了副驾座上,还说他已经满了交通条例规定能坐副驾驶的年龄,不准往后边跑。

洛羲昏那时身体还没长开,哪里打得过心高气傲的洛瞿,只能苦着脸坐上去,因为小小的蛋筒冰激凌脸变得更苦了。

“巧克力味,甜度最低,别再跟我闹了。”洛瞿今天心情不好,也懒得跟这死小孩废话。

不吃?不吃他就找个没人的道儿猛刹车,利用惯性让洛羲昏脸扣冰激凌上,恰好治治这小孩的臭脾气,也不知道是被谁惯坏的。

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洛羲昏青春期所有的反骨劲儿都是他自己一手养出来的。

也许是回忆本就不通透,在洛羲昏的记忆中,那时候的北京无比朴素,建筑都灰蒙蒙的,整座城市繁华又低调,没有十几年后那么宏大。

洛瞿的车沿着小道开,他突然把车棚关上,看着一路人流涌动,耳边喧嚣不止。洛羲昏转头看他,他眼里流露出的情绪是渴望、期盼、孤寂。

洛蓁和洛瞿都是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至于为何洛瞿不受父亲重视,洛羲昏想是因为他不愿要被别人安排好的人生。

或许洛蓁可以忍受读书的枯燥可以接受父亲的控制,但是他不行,他做不到,他不想被掌控。

对此他嘴上总说不在意,可洛羲昏发现叔叔在看爷爷和爸爸有说有笑时会面露尴尬,看爷爷宠溺地抱住自己时会下意识地嫉妒。面对这些打心底不愿承认它存在的情绪,洛瞿一贯的解决办法是逃离那个窒息的空间,正所谓眼不见为净。

久而久之他反倒成了那个最在意家人的人,不曾拥有父亲温暖的怀抱、母亲亲切的问候,如果连哥哥都对他没有关心没有爱,那恐怕他真要成为这个家的另类了,就此销声匿迹也不是不可能。

洛蓁就像一根无法被测量长度的细绳,如果洛瞿是风筝,他就绑住他,他就牵引他。这样,洛瞿就不至于跟家里闹掰,起码名义上还有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作港湾,与此同时,他尊重他应有的权利,让他得以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

“傻子。”

“干嘛这么叫我,难听死了!”

洛瞿对他的反应不闻不问。

“如果见不到我,你会想我吗?”

洛羲昏那段日子经常跟他拌嘴,洛瞿常常用力戳他额头,恶狠狠地恐吓:“等你真见不到我你就想我了,到那时说什么都晚了!臭小孩!”

因此眼下洛羲昏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啃着冰激凌敷衍了事:“你觉得会就会,不会就不会。”

出乎意料,洛瞿这次没有戳他额头,也没有开玩笑骂他几句,只是平静地点头,然后把他和车一并抛在某家公司门口:“在这等我几分钟。”

后来,洛羲昏如愿坐到了后排,洛瞿的副驾驶上坐了个男人。他问洛瞿这是谁,没人应,只得讪讪闭了嘴。

车往家的方向开,洛羲昏却头一回产生不想回家的想法,他眼皮突突直跳,第六感告诉他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洛瞿,你……”才刚喊出洛瞿的名字就被对方打断了,他只听见冰冷的腔调,“洛羲昏,别跟我闹。”

于是洛羲昏一路上都不讲话了,红灯亮起,无意间垂下头,他看到前排那两人紧握的双手正若即若离地搭在主控台上,指尖纠缠在一起。

他猛然抬头,这个位置恰巧能通过前视镜看到洛瞿的双眼,只见对方眼底全是爱恋,与家中那个常常心有怨恨的洛瞿判若两人。

毫无征兆的,副驾驶上的男人开了口,期间还用下巴指了下后座的方向:“你和他眼睛真像,你说他以后会不会被你爸推进娱乐圈?”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洛瞿“哼”的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允许别人走进他的世界?推开都嫌慢吧。”

再后来,洛瞿当着爷爷的面亲了那个男人的嘴,洛羲昏就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看到嘴唇相触的那个瞬间,他后知后觉紧闭了双眼。兴许是因为青春期的情愫悸动得厉害,他荒唐地睁开了眼。

他百思莫解地看着洛瞿去咬对方的红彤彤的下嘴唇,舔舐、吮吸,两张嘴不住地交叠,分开时还拉出了粘腻的丝线。他们好像怎么亲都觉得不满足,嘴唇张开又闭合,舌头不停地交缠。

洛羲昏不敢说话,他觉得自己手抖得厉害,只能两条胳膊背在身后互相摁住才能勉强不失态。

他那时就只知道男女交往会牵手、会拥抱、会接吻,哪里亲眼见过这些场面,还是两个男的。

那男人长得实在清秀,但在当时的洛羲昏看来,他狐媚到了极点。

洛瞿低声告诉他先去外面等自己,他便听话地朝大门走,期间无意瞥了眼站在门边的洛羲昏,后者在他的视线下害怕、颤抖、最终深深埋下了头。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只笑了下,径直走出门。

洛羲昏过了好几年才明白:洛瞿是Gay,而那个行为叫做出柜。

在年幼的他眼里,这是不被允许的、会遭人唾骂的、离经叛道的行为,做这种事的人是病态的、是荒唐的、是亲痛仇快的。

洛瞿那天身着宽松白衬衫和西装外套,领口大敞,模样就像洛羲昏脑海里夜店那些招摇过市的公子哥,正经的衣装下藏着一颗背信弃义的心。

可他似乎并不在乎洛羲昏的想法,也不在乎父亲的谩骂母亲的指责,他只在乎方才离开的那个男人身上昂贵的衣服有没有被他们的口水弄脏。

名牌,可贵呢,还是自己送的生日礼物。

“洛羲昏,过来。”

洛羲昏不愿过,洛瞿自然不强求他。

“不过你就滚吧,小孩子别掺和这点破事。”他笑得温润,嘴里的话却有些难听。

“你给我说话注意点!别对着小孩子口无遮拦,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人家想!”爷爷吼他吼得大声,空荡的卧室里甚至有回声。

洛羲昏觉得当时的自己挺懦弱的,洛瞿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太过害怕他真就滚出去了。

“洛导,你所谓的好好过日子请问是怎么个过法?每天围着剧本转,跟监视器如胶似漆,这就是你的好日子吗?”洛瞿把手从西装裤兜里抽出来,难得正经地问,“最后一次谈这个话题,我坚决反对你让洛羲昏进娱乐圈,你想整个家都搞艺术,我哥如你愿去了剧院,我天天坐办公室受你气帮你剪片子,你还不满意吗?你可以接受天天活在聚光灯下,那你想过别人吗?”

“只要你今天从这个门出去,往后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和这个家亦是如此。办公室里不需要你这么一位因为爱情惊动天地的大人物,我自己家里的事你身为局外人也请不要插手。”

凌晨四五点,洛瞿单手拎着西装外套从卧室里出来,他睨了眼沙发上正蜷缩着的洛羲昏,什么也没说就迈步子出了门。

洛羲昏犹豫片刻,拖鞋都没穿爬起来追了出去。

月光下,洛瞿背后的衬衫变得破破烂烂,还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一看就是挨了不少打,打得皮开肉绽的。

洛羲昏跑到他身前,看到他脸上分明的巴掌印,心疼、不解,他却还是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洛瞿。

洛瞿抽着烟呢,怕烫到他,也怕给他染味:“离我远点,你刚不是还怕我么?”

他语气很淡,好似挨的打骂都是家常便饭,不值得向人提起更不需要别人为此感到同情。

“那是你……”才说三个字就哽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他们的关系。

“男朋友,从高中谈到现在,七八年得有了,今天算是见家长吧。”洛瞿自嘲地摇了摇头。

“男的和男的……也能在一起吗?”

洛瞿嗤笑一声,对此深感不屑,他用力拍了下洛羲昏的脸:“洛羲昏,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所谓不被允许的事情,你想干就能干。”

“可是……可是这样会被很多人骂,你不觉得难过吗?”

好比第二天的爷爷,揪住他的领子气急败坏地警告:“你不准学洛瞿,他每天在外面瞎晃悠,什么狐朋狗友都交,什么下三滥的东西都学!这下不仅脑子有病,身体也染一身病!洛羲昏,听到没有!啊!像他那样的人就活该被骂,他干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你说恶不恶心?”

闻言,洛瞿只觉无语,他把烟头晃到洛羲昏脸上,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要烫他。这给洛羲昏吓得拼命往后退,偏偏被洛瞿拉住了胳膊逃都逃不掉,吓人得很。

“洛羲昏,给我听好了,我跟你说最后一次: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所以然,你想做就做想干就干。你又不是财神爷,凭什么要求人人都跪下来舔你,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人都爱财神爷。”

“那你爱财吗?”

小孩的脑回路他永远都摸不着,洛瞿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他深吸一口烟,摇头说自己不爱。

“我爱谁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可是你现在需要他,他都不在你身边。”

“是我把他赶走的,你猜他现在在干嘛?”说到这,洛瞿笑着转过头,他的眼睛明亮而温柔,眼底满是期待,就连语气都欢快了不少,“我心情不好,跟他说想看烟花,他给我买了那种……特别大的烟花,而且买了很多。”

说这话的时候,洛羲昏感觉到他情绪过于激动,全然一副陌生的模样。原来爱情会让人傻到这种地步,洛羲昏想,未来的自己可千万不要谈恋爱。

“可是北京不让放烟花啊?”

“所以他回去取车了呀,他会带我到能放烟花的地方去,我们可以尽情放个够。”洛瞿转眼看向远方,语气放缓,“你知道吗?这叫私奔,我们要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我很期待。”

洛瞿让他保密这件事,跟谁都不要说,就当前者欠他一个人情。

“你不是最讨厌欠别人人情吗?”

“为了他我愿意,就算欠全世界我也愿意。”

那晚,洛瞿一手拎西装外套,一手牵洛羲昏,叔侄俩就这么在北京寂静的人行道上漫步。美好的记忆似乎就到这,后来他们谁也没在北京长住。

到自己家后,父亲二话不说就给叔叔上药,洛羲昏觉得奇怪,在这里家人之间没有责怪也没有谩骂,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家人,他们会无条件支持彼此。可他又不能说爷爷不算家人,爷爷对谁都好,他跟叔叔的事到底没有人知道全部。

没过几天洛瞿当真跟那男人私奔了,双双辞职,断掉与身边所有人的联系,听说大包小包赶火车去了山东一座看得到海的城市。

在无尽的想念与恍惚中,在各式鲜花的簇拥下,洛羲昏在地坛公园八区观赏了奥运会开幕式。

再一次见到洛瞿,是第二年,在洛蓁的病房里。

很多年后,洛瞿回到北京,他笑着跟洛羲昏说,我分手了。

为了一个走不到最后的人和父母闹掰,和身边所有人切断联系,洛瞿,他真的值得你牺牲这么多吗?这样做你真的高兴吗?可他说他不后悔。

那年洛蓁因为心肌炎离世,他留给洛羲昏的东西是一条红绳,洛隐蕴帮他缠在了右脚踝上。

绳子很长,他不想剪断,干脆缠了两圈,十年后毫无预兆地断开了。

洛蓁离开后,洛隐蕴把有关他的事物完完全全留在了过往。有天晚上洛羲昏实在想他,心烦意乱得直接给自己剃了个寸头,美其名曰从头开始,实则是无处发泄心中的坏情绪。

同年,爷爷看到他的寸头,让他参加电影试镜,通过试镜后他顺利进组拍戏。

就此,洛羲昏的演员生涯正式拉开帷幕——14岁在戏班练京戏,15岁在拳击台下扫地,16岁为了心中的正义主动从高楼跳下,17岁在鄂霍次克海边许愿,20岁在战场上杀伐果断,21岁手握弓箭消极度日,22岁在上海滩招摇撞骗,23岁手刃多年仇人,24岁在曼彻斯特追逐自由。

遭万人唾骂,却又万众期待——没有人能否认,洛羲昏已然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演员洛羲昏,在《谈变定》这部剧中饰演的角色是徐解凌,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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