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凤凰花的香味,吹进筒子楼的走廊。周建国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准备坐下抽根烟,就看见王书记从楼道里走出来。
“建国,在家呢。”王书记笑着打招呼,在藤椅另一侧坐下。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王书记来了?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别忙活了。”王书记摆摆手,接过陈秀兰递来的茶水,环顾了一圈周家的筒子楼,“建国,厂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要启动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分房?”
“对,按你的工龄和职称,这次有资格分到一套两居室。”王书记放下茶杯,“七十平方左右,在厂里新盖的家属楼。这可是最后一批了,以后厂里不再盖房子,福利分房也就到头了。”
陈秀兰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筒子楼住了十多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共用个水房和厕所一到早上就排队。若是能分到新房子……
“爸,是真的吗?”晚棠从房间里走出来,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王书记笑了,“厂里已经开会研究了,明天就发通知。建国,你好好考虑考虑,这房子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陈秀兰急忙说,“老周,咱们要一套。”
周建国却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想了想,问:“王书记,这房子需要多少钱?”
“按厂里的政策,这次是集资建房,每户需要交三万块钱。”王书记说,“从工资里扣一部分,剩下的分期付款。你们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三万块钱。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瞬间压在了她心上。九十年代初,三万块钱对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么多……”陈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确实不少。”王书记叹了口气,“不过这是最后一批了,以后想买都买不到。建国,你好好想想。”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书记,这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应该的,你们商量商量。”王书记站起来,“对了,这事别往外说,现在厂里议论的人多着呢。”
送走王书记,周家人回到屋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三万……”陈秀兰坐在床沿,喃喃自语,“咱们家哪来这么多钱?”
“妈,咱们不是还有些存款吗?”晚棠说。
“存款?那些钱是给你爸看病用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陈秀兰说不下去了。
“看病的钱不能动。”周建国突然开口,“那是你妈攒了多少年的养老钱。”
“可房子……”晚棠着急地说。
“房子的事再说。”周建国摆摆手,“先吃饭吧。”
晚饭吃得很沉默。往常一家人还会聊聊天,今天谁也没有说话。周婆从房间里出来看了几眼,又默默地回去了。
吃完饭,周建国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一堆,他还是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晚棠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问:“爸,您真的想要那套房子吗?”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凤凰花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住了这么多年筒子楼,你妈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那钱的事……”
“想办法呗。”周建国掐灭烟头,“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但晚棠知道,三万块钱没有那么容易凑。家里的情况她清楚,父亲刚生完病,母亲的缝纫活虽然多了些,但收入也有限。弟弟还在上学,学费、生活费都是开销。
这一夜,周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秀兰也一样,夫妻俩背对着背,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五月的夜风吹过凤凰花树,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周建国想着那套两居室的新房子,又想着那笔天文数字一样的三万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