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晚棠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周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凤凰花树笼罩在一片灰白中,花瓣上沾着露水,显得格外鲜艳。晚棠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能让奶奶看见又不打扰的距离。
“奶奶,您慢点。”晚棠忍不住喊了一句。
周婆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着,拐杖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筒子楼比从前更加破旧了。墙上的爬山虎枯黄了一大片,铁门锈迹斑斑,走廊里的灯泡灭了几盏也没人修。周婆走到三层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却没有推门进去。
“奶奶,您怎么不进去?”晚棠在奶奶身边坐下。
周婆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棵凤凰花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棵凤凰花树比记忆中更粗壮了。树干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一簇簇、一丛丛,像是燃烧的火焰。
“奶奶,这树长得真好。”晚棠说。
周婆点点头,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晚棠啊,”过了很久,周婆才慢慢开口,“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了。”
晚棠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你爷爷走的时候,”周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在这棵树下。”
晚棠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爷爷的事。在她的记忆里,爷爷早就去世了,她从来没见过。
“那年文革刚结束,你爷爷从牛棚里放出来,身体就不行了。”周婆的眼神变得悠远,“他最喜欢这棵凤凰花树,说火红火红的,看着让人心里暖和。那年五月,花开得特别好,他非说要出去看看。我拦着不让,他说就坐一会儿。结果……”
奶奶的声音哽咽了。
“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晚棠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布满老年斑。
“奶奶……”
“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周婆深吸了一口气,“他是不想拖累我们。那年代看病要钱,他怕给我和孩子们添负担。”
周婆顿了顿,又说:“你爷爷走后,我就一直守着这棵凤凰花树。看着它一年年地开,一年年地落。”
晚棠的鼻子酸酸的。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奶奶为什么坚持要回老房子,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肯进去。她不是舍不得老房子,她是舍不得那些回忆,舍不得那些和爷爷有关的日日夜夜。
“奶奶,您想爷爷了吗?”晚棠问。
周婆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祖孙俩在老房子门口坐了很久。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滚烫,凤凰花树的花朵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远处传来工厂的喇叭声,提醒着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
筒子楼里有人家打开了窗户,飘出炒菜的香味。几个小孩从楼下跑过,嬉闹着追逐一只花猫。
“奶奶,您饿了吗?我给您买点吃的去。”晚棠问。
周婆摇摇头:“不饿。再坐会儿。”
又坐了一会儿,周婆才慢慢站起身。晚棠赶紧扶住她,生怕她有个闪失。
“奶奶,咱们回家吧。”晚棠扶着奶奶站起来。
周婆点点头,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凤凰花树,目光里有不舍,也有释然。
“走,回家。”周婆说。
祖孙俩相互搀扶着,慢慢往新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棵凤凰花树依然静静地站立着,火红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回到新家,陈秀兰已经做好了午饭。看到婆婆和女儿一起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接过婆婆手里的拐杖。
“妈,您去哪了?担心死我们了。”
“没什么,去老房子看了看。”周婆淡淡地说。
陈秀兰看了晚棠一眼,晚棠轻轻点了点头,母女俩谁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周婆回房间休息了。晚棠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发呆。那棵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就像那棵凤凰花树,就像奶奶对爷爷的思念,就像这个家,无论搬到哪里,那份牵挂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