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的风声鹤唳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无咎的执法堂弟子几乎翻遍了每一寸角落。客栈、酒馆、交易市场,甚至连乞丐聚集的城西破庙都被搜了三次。捉拿沈璟泽同党的公告贴满了四门,赏金高得离谱——凡是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万;凡是擒拿归案者,赏灵石五万,另加天道宗外门供奉之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万器阁总部,铁冠侯把玩着那枚金色小球,听完下属的汇报后只是笑了笑,“萧无咎这是急了啊。”
“阁主,要不要插一手?”说话的是情报主管寒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沈璟泽这条线,咱们万器阁还没彻底切断。”
“切断?”铁冠侯的笑容更深了,“为什么要切断?让萧无咎去折腾。他折腾得越欢,其他宗门就越坐不住。坐不住了,就会有人来找咱们做交易。”
寒鸦会意:“阁主是想……”
“把水搅浑。”铁冠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道宗的方向,“萧无咎在找沈璟泽,咱们就帮他找。不过,找的是活的沈璟泽,还是死的,那就不好说了。”
寒鸦犹豫了一下:“阁主,沈璟泽毕竟是隐世棋手,三百年的布局……就这么卷入这场浑水,会不会……”
“怕什么?”铁冠侯打断他,“七宗平衡了三千年,凭他一个沈璟泽就能翻天?他要真有那本事,三百年前就不会被追得落荒而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通知墨渊,让他最近少出门。那个老顽固要是被卷进去,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寒鸦领命退下。
铁冠侯重新坐回椅子,眯起眼睛。沈璟泽、隐世棋手、三百年前的恩怨……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汇成一个念头: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来啊。”他突然提高声音。
门外进来一个弟子:“阁主有何安排?”
“去把顾轻侯请来,就说我有笔生意要和他谈。”铁冠侯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就说……这水够浑了,该咱们下去摸鱼了。”
弟子领命而去。
铁冠侯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就会发现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精光——那是商人看到利润时的眼神。
与此同时,丹霞谷。
药观音站在药房中,手中握着一株灵草,轻轻嗅了嗅。弟子已经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三百年了,他终于还是出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手中的药杖微微一顿,那株灵草便化作了粉末,从指间滑落。
“师父。”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天道宗那边传来消息,萧无咎正在全城搜捕沈璟泽的同党。您看……”
“知道了。”药观音淡淡回应,“下去吧。”
弟子退下后,药观音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转过身,走向身后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和木盒,看起来年代久远。她伸出枯瘦的手,取下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漆黑的棋子。
棋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药观音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眼神变得悠远。
“三百年布局,一朝暴露。”她喃喃自语,“沈璟泽啊沈璟泽,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她将棋子放回盒子,又从书架的另一层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她翻开第一页时,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幅画像。
画像中的人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细长,左颊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白疤痕。画像的角落标注着一行小字:天元三十二年,沈璟泽。
“三百年。”药观音合上册子,“你潜伏了整整三百年,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是丹霞谷的药园,各色灵草在阳光下摇曳,看起来一派平和。但药观音知道,这平和只是表象。
“这盘棋,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她低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一下,两下,三下。
“传我的话。”她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门外,“让百草来见我。”
门外传来弟子应诺的声音。
药观音重新坐回药房中,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三百年前,她就知道沈璟泽的存在。那场清洗,她虽然没有参与,但事后却偷偷保存了沈璟泽的画像。
为什么?
药观音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好奇——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天道宗如此兴师动众。或许是因为警惕——警惕天道宗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招来报复。
又或许……她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枚有用的棋子。
“沈璟泽。”药观音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现在在哪里?在想什么?在筹划什么?”
她伸出手指,在棋子上轻轻一点。
“你以为你是棋手,却不知道这盘棋,从来都由不得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百草推门而入。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谷主,您找我?”
“坐。”药观音抬了抬下巴。
百草在药观音对面坐下,腰板挺直,显得十分恭敬。
“沈璟泽的事,你知道多少?”
百草想了想:“弟子只知道他是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的幸存者,后来成了传说中的隐世棋手。其他……弟子不知。”
“不知?”药观音笑了,“你是我最信任的情报负责人,会不知?”
百草沉默片刻:“弟子只知道,天道宗对沈璟泽的追捕,三百年来从未停止。但这一次……动静特别大。”
“多大?”
“萧无咎亲自带队,全城搜捕,连逍遥派都惊动了。”百草顿了顿,“弟子收到消息,逍遥子亲自出面,把沈璟泽带进了忘忧谷。”
药观音的眉头微微皱起:“逍遥派?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闲事了?”
“弟子不知。”百草低头,“但弟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你说。”
“萧无咎追捕沈璟泽,按理说应该是天道宗的家事。但现在万器阁在观望,丹霞谷在观望,天机楼也在观望……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百草抬起头,眼神变得深邃:“等沈璟泽的真正价值。”
药观音沉默了。
百草的意思她明白——沈璟泽之所以被追杀了三百年,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他知道某些秘密。那些秘密,可能关系到整个七宗的根基。
“你觉得……沈璟泽会说出那些秘密吗?”
百草摇头:“弟子不知道。但弟子知道,如果他是隐世棋手,三百年的布局,不可能只是为了保命。”
药观音点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百草起身告退。
药观音独自坐在药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盒。三百年的布局,一朝暴露……沈璟泽啊沈璟泽,你到底在筹划什么?
天元城的另一角,天机楼。
天机子站在高楼顶端,俯瞰着整座城池。他的外表是一个白发老者,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有趣,有趣。”他摇晃着脑袋,“萧无咎这么大张旗鼓,是在给沈璟泽施压啊。”
“楼主,要不要推波助澜?”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声音低沉。
“推波助澜?”天机子笑了,“咱们天机楼只卖情报,不做打手。不过……”
他顿了顿:“给沈璟泽递个话,就说我天机楼愿意和他做一笔交易。价格嘛,好商量。”
面具人领命退下。
天机子继续看着天元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
“沈璟泽,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自言自语,“三百年布局,一朝暴露,你是故意的,还是被逼的?”
没有人回答他。
天机子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这盘棋越来越好玩了,他可不想错过任何精彩的部分。
“来啊。”他又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他身后:“楼主有何安排?”
“去查一下,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沈璟泽的真正原因。”天机子眯起眼睛,“我要知道,那位‘隐世棋手’到底发现了什么。”
年轻人领命退下。
天机子站在高楼顶端,看着远处的忘忧谷。那里的云雾依然缭绕,但隐约可见山谷中有火光闪烁。
“棋手?”他轻声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棋手?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而在忘忧谷外,执法堂的大营中,萧无咎正盯着地图发呆。
“报告。”一个弟子走进营帐,“启禀首座,各方势力都有异动。万器阁加强了情报网络,丹霞谷的药观音据说召见了心腹,天机楼那边也有动作……”
“知道了。”萧无咎淡淡回应,“让他们去猜。”
弟子犹豫了一下:“首座,三天后的围剿……您有几分把握?”
萧无咎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营帐外的天空。忘忧谷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把握?”他冷笑一声,“沈璟泽是隐世棋手,三百年的布局,岂是那么容易被抓的?”
“那您为何……”
“为何这么大张旗鼓?”萧无咎打断他,“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在找他。让他紧张,让他慌乱,让他出错。”
他站起身,走出营帐。远处,忘忧谷的轮廓若隐若现。
“沈璟泽。”萧无咎低声说道,“三百年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残缺的玉佩。那是君临天交给他的,也是指引他找到沈璟泽的关键。
“师父。”萧无咎看着玉佩,眼神复杂,“您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萧无咎将玉佩收好,转身回到营帐。三天后的围剿,是他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沈璟泽。
“传令下去。”他对着帐外喊道,“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大营。另外……把陆沉舟的画像再画一份,发放给所有弟子。”
“首座,陆沉舟不是已经……”
“还没死。”萧无咎打断他,“那个人……是条漏网之鱼。”
帐外传来弟子领命的声音。
萧无咎独自坐在营帐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在想陆沉舟,那个潜伏在天道宗多年的暗桩。
三百年的布局……萧无咎不得不承认,沈璟泽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如果不是陆沉舟暴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宗门里竟然藏着这样一枚棋子。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沈璟泽。”萧无咎低声说道,“你的棋子,我已经抓住了一个。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更多?”
没有人回答他。
而在忘忧谷深处,醉翁坐在道观的屋檐上,手里提着一壶酒,看着天边的月色。
“三百年布局,一朝暴露。”他喝了一口酒,喃喃自语,“有意思,有意思。”
旁边,逍遥子走了过来,手里也提着一壶酒。
“前辈,您在看什么?”
“看棋。”醉翁笑了笑,“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逍遥子在他身边坐下:“前辈,沈璟泽他……”
“他?”醉翁打断他,“他是棋子,也是棋手。能不能破局,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逍遥子沉默片刻:“前辈,您觉得他能赢吗?”
“赢?”醉翁笑了,“谁告诉你这盘棋有输赢?这盘棋,从来就没有赢家。”
他举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除非……”
“除非什么?”
醉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酒。逍遥子也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天边的月色。
三天。
这是逍遥派对沈璟泽的保护期限。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忘忧谷深处,沈璟泽站在石屋前,看着天边的月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异常深邃。
“各方势力都在动。”他轻声自语,“萧无咎在找我,万器阁在观望,丹霞谷在布局,天机楼在待价而沽……”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幅由灵气凝聚的地图出现在他面前,标注着七宗的位置。
“天道宗……”他的手指落在天道宗的位置,“师父,您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沈璟泽挥手散去地图,转身走进石屋。屋内有一张棋盘,上面摆着黑白两色棋子。
他坐在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
“蛰伏计划已经启动。”他低声说道,“所有暗棋都已经隐蔽。现在……是该我落子的时候了。”
他的手指停留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天元……”他看着棋盘的天元位置,眼神变得悠远,“三百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但现在……我突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醉翁的话——你是棋手,但你也是棋子。
“棋子……”沈璟泽轻声笑了,“如果我真的是棋子,那这盘棋……又是谁在下?”
没有人回答他。
沈璟泽拈着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屋外,月色正浓。
屋内,棋局正酣。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