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石屋里，烛火已经燃了一夜。
沈璟泽盯着棋盘发了整整一夜的呆。黑子零星散落在棋盘上，像极了三百年前那场清洗后的尸体——七零八落，无人收殓。
天亮的时候，窗外的雀鸟叫了几声，他才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这东西他保存了三百年，只用过三次。每次使用，都意味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第一次是逃离天元城，第二次是启动第一枚暗棋，第三次……就是现在。
“出来吧。”他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话音刚落，屋子角落的阴影里突然泛起一阵涟漪，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老者凭空出现。老者看起来六七十岁，面容普通到看过就忘，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浑浊中带着几分精明，像一只成精的老狐狸。
“沈先生。”老者微微躬身，“三年未见，您终于肯联系我了。”
天机楼的暗桩，代号“清风”。三百年间帮沈璟泽传递过不少情报，收费公道，嘴巴够严。当然，收费是另外一回事。
“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沈璟泽把玩着手中令牌，“萧无咎正在全城搜捕我，三天后就会杀到这里。我需要知道他的每一步动作。”
老者面露难色：“沈先生，您应该知道天机楼的规矩。萧无咎是天道宗执法堂首座，他的行踪……可不便宜。”
“开价。”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灵石？”沈璟泽皱眉。这个价格还算合理。
“三万。”老者纠正，“而且是上品灵石。”
沈璟泽冷笑：“你们天机楼果然够黑。萧无咎的命就这么值钱？”
“萧无咎的命不值钱，但他的行踪值钱。”老者不卑不亢，“天道宗执法堂首座，三百年来第一次亲自带队搜捕可疑人物。这种情报，足够让任何势力打破头抢。沈先生，您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这钱花得值。”
沈璟泽沉默片刻。
三万灵石，相当于一个中等门派一年的收入。天机楼这是在趁火打劫，但他别无选择。
“三万灵石，我可以给。但我不要他今天的行踪，我要他最近三天的所有行动记录。包括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全部。”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沈先生，您这胃口可不小。三天的记录……这价格还得加。”
“加多少？”
“再加两万。”
“五万灵石，买三天情报。”沈璟泽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寒意，“天机楼这是在抢钱。”
“情报这行就是这样。”老者耸肩，“您可以不买，没人强迫。”
沈璟泽盯着老者看了很久，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五万灵石，我可以给。但我有个条件——我要验证情报的真实性。如果你们敢给我假情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者苦笑：“沈先生，您这是要砸我们的招牌。天机楼做了三千年生意，靠的就是‘真假不欺’四个字。如果您不信，大可以不买。”
“激将法对我没用。”沈璟泽摇头，“五万灵石，买萧无咎三天的全部行踪。成交就成交，不成交我找别人。”
他作势要收起令牌。
老者叹了口气：“成交。”
他伸出手掌，沈璟泽伸手，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下一秒，老者手中多了一枚储物戒指。
“情报在这里面。”老者说道，“萧无咎这三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记录在案。沈先生，情报已经交付，五万灵石什么时候到账？”
“等我确认情报真假。”沈璟泽将戒指戴在手上，“如果情报没问题，灵石三天内送到。如果有问题……你应该知道后果。”
老者点头：“天机楼从不卖假情报。沈先生，您会满意的。”
说完，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石屋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璟泽坐在棋盘前，将戒指贴在额头，闭上眼睛。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萧无咎这三天的一举一动，如同亲临现场般清晰。
第一天，萧无咎在全城布置搜捕网，亲自审问了十七个可疑人物。其中十二个被放走，三个被关押，两个被秘密处决。秘密处决的那两个，据说是沈璟泽早年安插在天元城的暗桩。
第二天，萧无咎离开天元城，前往天道宗禁地——洗剑阁。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洗剑阁是存放宗门典籍和历代弟子档案的地方，萧无咎去那里干什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萧无咎召集执法堂精锐，准备三天后的围剿行动。但奇怪的是，他在会议上并没有多谈沈璟泽，而是花了大量时间询问……
“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事件的细节？”
沈璟泽睁开眼，眉头紧皱。
萧无咎在调查三百年前的清洗案？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情报，越看越心惊。萧无咎不仅在调查沈璟泽，还在调查当年清洗事件的其他幸存者。三百年前那场大清洗，被处死的天才弟子一共有两千三百四十七人。但根据沈璟泽当年查到的资料，其中有七个人在被定罪前就已经秘密处死——他们是最早发现灵气网络真相的人。
萧无咎在找这七个人的后代，或者……幸存者？
“他想干什么？”沈璟泽喃喃自语，“难道他想翻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不，以萧无咎的性格，他只会想把我彻底除掉。”沈璟泽摇头，“但他为什么要调查清洗案的幸存者？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心头一凛。
除非君临天让他调查的，根本不是“隐世棋手”是谁，而是三百年前那场清洗的真相！
萧无咎在替师尊翻案？
这个想法让沈璟泽坐立不安。如果萧无咎真的在调查清洗案的真相，那说明君临天已经对三百年前的事产生了怀疑。或者……他根本就是在试探萧无咎，试探这个最忠心的弟子到底有多听话。
“师父，您到底在想什么？”
沈璟泽站起身，在石屋里来回踱步。
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被发现是“魔头”，遭到全宗追杀，最后假死脱身。这三百年来，他一直以为那是君临天的意思，是师尊要他的命。但现在看来……
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无咎在调查清洗案幸存者，说明君临天对当年的事有疑虑。或者更准确地说，君临天想知道——当年被清洗的那两千多人里，是不是还有活着的？
沈璟泽？
如果是三百年前的沈璟泽，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但现在他还好好的，还成了所谓的“隐世棋手”。
君临天知道了？
沈璟泽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如果师尊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他轻声自语，“那他让萧无咎调查清洗案幸存者，就是在找我。”
“三百年前的账，他终于要算了。”
沈璟泽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师徒一场，最终还是要刀兵相向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萧无咎三天后就会杀到这里，他必须做好准备。
“看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了。”
沈璟泽转身看向棋盘，那枚黑色的棋子依然放在棋盘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天元位。
他拈起黑子，看着棋盘上的天元位置，眼神变得悠远。
“三百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轻声说道，“师父，既然您想玩，那弟子就陪您玩到底。”
黑子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石屋中回荡。
忘忧谷外，山雨欲来。
忘忧谷内，棋局已开。
沈璟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落子的同一时刻，天元城的天机楼顶层，一个穿着白色纱衣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终于交易了。”他轻笑一声，“沈璟泽，你终究还是忍不住。”
“如果我是你……”年轻男子端起酒杯，“就不会相信天机楼的情报。”
“因为天机楼，从来不卖真情报。”
他仰头喝酒，酒液入喉，眼神变得深邃。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年轻男子放下酒杯，缓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像——正是沈璟泽的三百年前的画像。
“沈璟泽啊沈璟泽，你以为你在查萧无咎……”他提笔在画像上画了一个圈，“却不知道，真正在查你的人，已经等了你三百年。”
笔尖停顿。
“师兄，别来无恙。”
他写下四个字，然后将纸折好，递给身后凭空出现的黑影。
“送到丹霞谷，交给药观音。”
“是。”
黑影消失。
年轻男子再次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悠远。
“棋手？棋子？”他轻笑，“这世上哪有什么棋手，不过都是棋子罢了。只是有些棋子比较聪明，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仰头喝酒。
“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黑子。”
窗外，风云变幻。
山雨欲来。